段重帆脚下一顿,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实地从他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间浑身如同过电一般,麻意直达大脑又蔓延到四肢末端。
乞丐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为魔修半路折返回来,紧张兮兮地问道:“咳咳,怎么了?”
“无事,脚踩到一颗石子,硌得脚疼。”段重帆抬脚一扫,把脚底的石子扫到旁边,屈膝将他放了下来,从储物袋中取出在富文镇买的披风,披到他身上,“病中别再受寒。”
“嗯,”乞丐系好衣绳,“我自己走就行。”
“不用,我背得动,”段重帆晓得他在担心什么,动作强势地把他背起来,把住他膝弯的手紧了紧,迈腿步伐稳健继续往前走,“你三弟在寨子里估计等得心焦了,我们还是快些。”
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快些赶往留仙城,快些找到简南,快些完成契约。
不然他很有可能被神秘人坑死。
等他们走出山林,回到猛虎寨,仅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寨中却好似换了处天地,匪贼已然不见,云城官兵把守各处。
他们才出现,一道身披斗篷的身影就朝他们疾奔而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听声音是灿灿。
段重再次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道:“怎么了?匪贼都已束手就擒,为何还这般急头巴脑的?”
“哎呀,别废话了,你快去看看吧。”灿灿气恼地叹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臂就把他往牢房里拽。”
“诶诶诶,慢些慢些,我二弟睡着了,别把他吵醒了。”段重帆摆摆头,示意他看自己背上的乞丐。
灿灿不买账,“那也得快些,你们不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段重帆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怠慢,扫了一眼牢房,被抓来的人正在跟着官兵撤离,此前私藏辟谷丹的男子被揍了个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哀叫着。
莫非起了争执?
可理清来龙去脉后,他只觉哭笑不得。
他走时嘱咐傅念望看好娃娃,结果他就老老实实地一直守到现在,任谁来劝,都不肯挪动半步,只说:“娃娃害怕去外边,我要陪着他。”
而此时一人正蹲守在傅念望身边,衣着干练却不失华贵,发髻简单,发饰清练,仅是看着背影,段重帆已将人认出。
魏菲依。
初遇时他正经仙武夺魁,意气风发,傅念望承掌门厚望,未来光明,魏菲依心高气傲,娇艳动人。
如今再见,他已沦落至借尸还魂,傅念望心智痴傻,魏菲依表面看着倒是和当初一样,却沉着内敛许多。
他在留仙城仙武大会夺得魁首,衣锦归乡,正值返回天山剑宗途中,只是绕了远路,信步漫游于幽林小径,忽闻唢呐锣鼓响彻山林,听这喜庆奏乐,应当是婚姻嫁娶之事。
段重帆当时最为执着的有四件事情,原本是五件,因一些原因少了一个,那四件事其中之一便是凑热闹,因为有热闹就说明有事端,好坏参半。
他循声走去,正好瞧见一阵势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满目喜庆红色,喜幡红轿,锣鼓唢呐。
轿夫四人,嫁妆数箱,陪嫁丫鬟以及仪仗队伍若干,媒婆站于轿侧,却不见队首的新郎和其他迎亲人员。
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乐师面红耳赤。
可这些随行人员的脸上却见不着半分喜悦,反而神情慌张惶恐,厚厚的白粉红扑都快被汗水冲刷干净,根本掩盖不住面如死灰的脸色。
大喜之日却露大悲神色,着实诡异。
段重帆施法探向轿中,这一探却忍不住眉头一挑,当即躲到林中树后,等队伍过去再紧紧跟上。
这一跟就跟到了芦苇县,送亲队伍要去的正是县里一举人家中。
到了举人宅邸,守门迎亲的也无府中家人,反而站着一众官兵捕快,却各个惶恐不安、战战兢兢。
段重帆看到新娘被安全地迎进门,转身来到举人府侧边院墙,轻盈一跃上墙头,翻身跳上屋顶,来到后厨和一些僻静角落。
多年的爬墙经验告诉他:下人们最喜欢在这些地方议论。
果不其然,有人在这儿窃窃私语:“我觉得吧,新娘子可能活不过今夜了。”
“呸呸呸,胡言乱语,今儿个老爷可是把县上捕快几乎全请来了,大庭广众之下,谁胆敢动手?”
“如何不敢?我听人说啊,那贼人有非人之能,是邪魔!只怕那些捕快大人应付不来。”
“要我说,老爷这是一时上头,失了往日理智,这种风口浪尖还要让少爷娶亲,而且我听管家说那姑娘本就是阴气极重的时辰出生的,这不正好和传闻中邪魔专挑阴气重的新娘子下手对上了嘛。”
“诶诶诶,我也听说了,真不明白这姑娘的父母是什么想法,竟会答应近日出嫁,要我看,一点都不心疼女儿。”
“也是奇怪,老爷并非强迫他人做事的性格,为何这次却这般不讲道理...”
“也不知老爷是不是留有后手…若是换做其他东家,我早走了,才不冒这份险呢。”
“唉,谁不一样,只希望今夜能够平安度过。”
段重帆听完寻一无人处跳下,潜入一下人房内换了身衣服,确认屋外无人后,再出去寻找新娘,没承想找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他看着那身着喜服,胸缠红花的新郎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瑞华门大弟子傅念望怎的突然成了芦苇县的新郎官?他师弟容安怀还成了…侍卫?
思索片刻,段重帆还是坚定朝他走去。
仙武大会上,他虽没能与他正面交锋,但是也晓得各门中人对他评价颇高,加上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都印象颇好,因此他觉得遇上他,能合作的话就不必犹豫。
他悄悄摸上前,低声问道:“阁下可是傅师兄?”
傅念望惊讶回首,眉心微微蹙起,似在回忆他是谁。
容安怀则是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同时警惕观察着周围,确认并无他人听到后,开门把他们带了进去。
“你是…”傅念望思索几瞬,表情由茫然转为欣喜,“是天山剑宗段师弟?”
“正是在下。”
“你我是同辈师兄弟,自称不必如此拘谨。”
段重帆顺着台阶往下走,轻笑一声,道:“好吧,傅师兄在此可是为了调查新娘失踪的案件?”
“是,段师弟也是为此而来?”
段重帆将路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我对此仅了解个大概,还望两位师兄给我详细说说。”
容安怀点了点头,与他讲清来龙去脉。
这芦苇县一向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可就在这半个月,这一带十几个城镇,接连失踪了近十名新娘,且都是在新婚当日被掳走。
瑞华门收到妙天阁派发的征召令,正巧他们离得近,这才赶了过来。
其实在此之前已有其他仙门弟子赶来,试过招魂,全然无用,说明新娘子的魂魄要么已经消散,要么轮回再入人世,要么就是被困住了。
最后又试了几次其他方法,终确定是鬼修作祟。
他们两人都是在前天赶到,而早前来的仙门弟子已经说服这家举人,一同筹划了今天的婚礼,想要将鬼修引出来。
眼下没有其余线索,他们只能同意了这个计划。
傅念望身先士卒,就这么成了「假新郎」。
不过容安怀还是觉得离奇,问段重帆:“半知情的人可能只会觉得结亲的两家不要命,不知情的人也只会觉得这家亲事有可能告吹,但你是如何发现断定送亲队伍有异?还找到了我们?”
段重帆笑道:“我第一时间自是以灵力探查,结果发现花轿内坐的并非普通新娘,而是仙门弟子,心知此事不简单,这才尾随而来。”
“灵息泄露?”傅念望皱眉摇头,“按理说魏姑娘不会露出这等破绽。”
“她是不是金土双灵根?”
傅念望讶异地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段重帆瘪嘴扬眉,“我在她身上感应到了灵息呀,说不定鬼修也能察觉,保险起见,还是给她送快设有隐息法术的玉牌吧。”
傅念望赞同他的想法,提议道:“我去送吧,魏姑娘脾气不是太好。”
身后的容安怀拼命地点着头,快到几乎出现残影,头差点晃到地上。
这么可怕?
段重帆调笑道:“新郎新娘怎能未拜堂就私下会面?我去就行。”
傅念望无奈笑道:“可我们并非真要拜堂。”
“做戏做全套,必须不露破绽。”
“……”傅念望见他已沉溺入戏,也只得笑罢,随他去了。
段重帆见到本人才晓得他们话中深意,分明是好心提醒,却被当成驴肝肺。
也不知一双灵动鹿眼怎能露出那般冷漠的眼神,瞪了一眼好似要把他剐下一层皮。
红唇嫣然一笑,张嘴就是冷笑嘲讽:“若闲来无事,便做些有用之事。”
说的好似他不务正业一般。若是被那鬼修察觉,所有努力都要白费。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就被轰了出来,说是新娘的房间不能让下人擅闯。
这魏姑娘便是魏菲依。
当下他只觉得她飞扬跋扈,横不讲理。
为了能将鬼修捉拿归案,忍一时风平浪静。
直到黄昏之后的良辰吉时,新人拜堂正式开始,他寻了处能一览全局的地方站着。
整个举人府张灯结彩,锦色红绸悬挂于檐下木梁,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分明是红艳艳的喜庆景象,却无热闹的祝喜声,满堂宾客脸上也并无喜色,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
看来这些宾客和那些送亲队伍应是一样,都是被逼的。
仪式开始,司仪高呼流程仪式的声音也在颤抖,喜堂氛围诡异逼仄,好在流程勉强能正常进行。
俊朗文雅的新郎站中央,嘴角噙着浅笑,满眸柔情地望着媒婆牵引着头盖鲜红盖头、身形姣好的新娘入场。
段重帆敏锐地发现了他嘴角弧度的僵硬,心道:“仙门弟子假拜堂,亏他们想得出来这馊主意。”
而且魏菲依并未佩戴他给的玉牌,他下意识地捂脸叹气,鬼修真的还会来吗。
直到礼过拜高堂,轮至对拜,乍生异常。
寒气侵入宅子,弥漫四溢,妖风无端四起,森森鬼气逼近,高挂的红灯笼摇晃不停,本就强行留下的宾客再也无法忍耐,登时喧闹不停,人群瞬间混乱起来。
段重帆脚下生根,站立不动,默默观察着全场,余光瞥见一人趁着宾客混乱外逃,独自逆流而上,快速朝喜堂新娘的方向接近。
心知那人定是鬼修,但这…是不是太过蠢笨,连外溢到几乎扑面而来的灵息都察觉不到?
他正想上前,新娘率先有了动作。
魏菲依并非善茬,她早已察觉到不对劲,等那异常寒冷的手碰上她的肩膀,她当机立断开始反制。
那举人老爷和知晓内情的管家见此也落荒而逃。
主人家都慌不择路,喜堂中的人群更混乱了。
鬼修反应过来这是陷阱,想要顺着混乱的人群逃走。
傅念望伸手拿向他的右肩,却只抓住了他身上的衣服,甫一发力却带起衣裳遮挡了视野,再去寻找,就见那鬼修早已化作青烟绕开人群,逃了出去。
段重帆和傅念望对视一眼,正欲追出门。
魏菲依猛力将头上盖头一掀,厉声指责:“方才你们为何不助我将那鬼修拿下?白白错过大好的机会。”
段重帆冷哼一声,“真是笨。”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他方才虽然没能靠近鬼修,但早已在他身上留下引子。
飞身离去的时候他还听到傅念望好声好气地向魏菲依解释,“这堂内人群众多,若是那鬼修随意抓来一人当人质,我们该如何处理?况且我们此前分明商量好,你为何要自作主张行动?”
魏菲依环顾四周,看到众人慌乱的样子,反应过来,略带歉意道:“…是我鲁莽,可…你真打算让那鬼修把我抓走?若我有个三长两短…”
“自然不是,我早已在你身上设下法阵,必能护你无忧,我们也会跟上去,寻一僻静处与那鬼修一战。”
魏菲依蹙眉抿唇,娇艳的容颜被愧色掩盖,不安道:“那我岂不是惹祸了?要是鬼修真逃了…”
见她乱了阵脚,傅念望安抚道:“魏姑娘不必忧心,我与师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