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怨是本就存在于天地自然的力量,因生老病死本就寻常。
故寻常无需担忧,正常生活即可。
但若有外力介入,枉死陡增,死怨便会变得强大,而恐惧也是死怨的养分。
少量死怨入侵凡体,那人起初会被勾起心中最为阴暗的一面,导致性情大变、狂躁难抑,而后慢慢地会意识迷离,如行尸走肉,头发花白枯燥,身体衰弱干瘦。
时日一久,魂魄也会被侵蚀,死后必定沦为厉鬼。
若仙门弟子遭了死怨入体,会立即被入侵经脉,死怨盘结在经脉及丹田,导致境界倒退、心魔滋生,修仙求道之路恐再难精进。
若死怨之力格外强大,凡人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获得强大的力量,时常会失去理智,也会更加危险。
仙门弟子则是丹田破碎,修为尽失。
可十年前无论是凡世俗人还是仙门道士,都有两个选择,死后化作厉鬼或持续吸纳,冒险凝结怨珠,后者极难成功,等同于死。
大约十五年前,也许更早,凡人、邪道,甚至仙门有人利用死怨修炼,自此清浊混杂,黑白难辨。
彼时空气中的死怨比这山林之中更加浓郁,全天下都笼罩在其骇人的阴影之中,成为其培育的温床。
此时段重帆越往深处靠近,越能感受到强大的死怨之力,他就愈发担心乞丐的处境。
难不成真是受他的影响,周围的人都跟着倒霉?
血腥气越来越浓,段重帆忍不住紧捂口鼻,自他入魔以来,双目不仅能夜视,还能辨出与空气中死怨的存在。
在他眼中可看到原该是一丝一缕的死怨之力缠绕在凄凄白骨之上,在这林中成片弥漫,甚至能阻挡他的视线。
厉鬼三弟当时应当是在此地失去理智。
虽是夜间,可林中走兽飞禽并未发出丝毫声响,许是早已失去生机。
段重帆叹了口气,掐诀结印,四周的死怨之力异常迅速地朝他这边聚集,他打算不留后患,将它们一并带走。
只是眼下吸纳过多无法沉怨,他还要保持理智找到乞丐,但等他收起术法,林中死怨已少上许多。
又走了一会,树根下的白骨愈发多了起来,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人影悄无声息地伏趴在地。
段重帆毫不犹豫地上前,翻转过那人身体。
夜半时分,山中本就阴森,偏偏这人死后表情十分狰狞,看着极其可怕。
饶是他看惯了厉鬼整日挂着的惨死模样,还是被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失态地叫出声。
这尸体上仅有一道致命伤,行凶者下手果断利落,几乎是一刀将人劈成两半。
这伤势段重帆看着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将尸体朝上摆正后,继续往更深处探索。
又走了一会,景象豁然开朗,一大片无木遮挡的空地出现在面前,段重帆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月光映照之下凄冷诡谲的祭坛,感受到异常的灵力和空气流动。
他踱步来到祭祀用的铜鼎旁,这才发现这祭坛铜鼎的摆设方位他见过,甚至地上阵法残留的灵力焚烧痕迹都相当眼熟。
在脑海记忆中搜寻片刻后,他双目讶异地睁大了几分,眸中光点闪烁,似有些不敢相信。
若他猜得没错,牢房厉的人都被带到了此处,作活人生祭。
但这生祭是否有用得另说。
因这祭坛法阵他十几年前曾在兽林中见过,是瑞华门的引兽法阵。
瑞华门除傅念望以外,满门被灭,这法阵应当早已失传。
看来神秘人或者幕后魔修与当年的兽林异变脱不开干系,也不知他们如今让这法阵重见天日是何居心,难道是又要栽赃陷害傅念望?
段重帆毫不犹豫地挥手运灵,无风自起,地上的痕迹瞬间被掩埋,可若是修士前来,定能察觉异常。
但眼下他不能暴露身份灵息,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段重帆飞身来到树顶,合眼运灵感应不过几瞬,便知晓那魔修所在,脚下踏动树枝,飞身而起。
泠泠月光下,孤影翩飞,轻盈如雪,树枝摇晃,簌簌声响很快淹没在这偌大的树林之中,一切又归于悄无声息。
暗处蛰伏许久的阴影正在翻涌扰动,有这往昔法阵在此,也许前方还有其他故人,只是好坏不明,黑白亦无从分辨。
-
冷。
乞丐睁开眼后,脑海中只剩这一个字,耳边传来呼呼风声,碎发扫过眼前,带起一阵恼人的痒意,还有一阵莫名的头昏脑涨的晕眩感。
这是在哪儿?
「咚咚」树枝被踩踏的闷声以及树叶碰擦的簌簌声贯入耳中,加上身体感受到的一下又一下的震荡。
他这是被人扛在肩上,穿梭在林间。
毛毯不知落在何处,身上薄汗挥发,这才会觉得冷。
他记得自己本是靠在房后休息,听得前面吵闹歇止,晓得匪贼已被制服,心下松了口气,便想着找准时机出去。
正欲起身却发现自己不得动弹,当下有了不好的预感,张嘴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他无法回头查看,低头只看到一只手按上他的口鼻,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虽只有近几个月的记忆,但直觉告诉他山林之中应有一股清香。
可现在他闻到的都是血腥腐烂的臭味,让他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更加沉闷,晃荡间胃内翻滚,几欲干呕。
又走了不知多久,乞丐察觉到背着自己的脚下停顿,这是到地方了?
随后他被举了起来,让人深感不妙的失重感传来,但有没有力气挣扎,更不用说抓住什么避免坠落
砰的一声巨响,背后剧痛炸开,他砸到树干又落回地上。
“唔咳,”他趴在地上,口吐鲜血,不及作出其他反应,就被掐住咽喉,被迫站了起来。
“死怨之力真的在减少,你是谁?”那人喘着粗气,狠声质问,分明是他占优势,但他的声音却隐含恐惧颤抖,好像是将乞丐认作了谁。
“什…嗬…”掐在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乞丐想答也答不上来,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手掌,却无法撼动分毫。
那人没等到他的回答,也不松手,甚至加了几分力气,凑到他脸前,大声吼道:“你到底是谁!!”
“嗬…唔…”乞丐已快窒息,耳中轰鸣不止,眼前开始出现点点光斑,视野变得模糊,他看到那人嘴巴一张一合,依稀听见那人粗糙的嗓音。
血红色浸染至眼白,他仍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似要把那人的样貌刻印在脑中,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这模样看得让那人更为惊慌,不自觉间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黑暗自上而下开始笼罩,乞丐渐渐不再挣扎,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破空声传来。
他微睁双眼,看到一根树枝穿透掐着自己咽喉的手,鲜血喷涌而出,溅如眼帘,将眼前景象染得一片血红,热腥气扑入鼻内,反胃感愈发严重。
那人疼得大叫出声,“呃啊!”手也跟着脱力松开,他抬头看向来人,又看了眼乞丐,目露惧色,暗暗骂了声什么,也不应战,转身便逃。
段重帆闪身上前,左手抓住魔修手臂,右手探向他的肩膀,却被他旋身借力躲开。
魔修方一脱身,便想要逃走。
段重帆施展身法,翻身上前,拦住他的去处。
却听铮声响起,银光一闪,魔修拿出一把粗柄短刀,冲前一挥,好似要将他身体拦腰斩断般狠厉挥砍。
段重帆后撤半步,勉强躲过刀锋,却被刀气划破腹部衣裳,趁他身前有空挡,他踏步上前,一脚踹上他的胸口。
魔修后退几步,脚掌蹬地勉强站稳,挥刀再要上前。
段重帆见状从旁边拾起一截干枯树枝,手腕翻转,显然是运剑手势。
灵光闪动,刀气剑意冲撞,四周树木摇晃不止,树叶沙沙作响,肃杀之气愈盛。
段重帆施招流畅,剑招越来越紧,树枝与刀刃交锋,并未摧折,反倒有宝剑出锋、圣刃降临之意。
为免身份暴露,他并未使用天山剑宗的剑招。
过招越多,不知为何魔修招式越乱,好几次都差点被树枝刺中要害。
若段重帆手中真是长剑,只怕他早就交代在此,好在他察觉魔修分了神,脚下生风,迅速接近,伸手一扯,誓要将这人挡面破布扯下来。
可入手触感极怪,他后撤一步,下意识将那物件猛地扔了出去,高声嫌弃道:“这是什么?!”
乞丐脱身后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空间,却也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他跪倒在地,撑扶着身后的树干,捂着脖子,猛烈地咳嗽干呕起来,期间还带出了几口鲜血。
平缓许久后,他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视野也变得清晰,见他二人斗在一处,心知不能拖后腿,可体内剧痛,只能缓步后撤。
谁知就在这时,他不慎踩到一根枯木树枝,「咔嚓」轻微声响,竟暴露了存在。
魔修当即转身冲他而来,他虽被扯去了一层伪装,可五官表情依旧僵硬。
乞丐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惊呼出声,“死…”
段重帆听到呼叫声,惊觉上前,以树枝挡住刀锋。
这次魔修显然是使了全力,树枝被砍断,眼看就要得手。
可他快,有人更快。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握住刀刃,即使他再加力气,短刀也无法下移分毫。
段重帆压低嗓音,加上他如同看着死物一般的眼神,氛围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你到底是谁?”
魔修喉结一滚,「咕嘟」咽了咽口水,面上表情僵硬如同尸体,嘴唇分外不自然地动了动,“你先说你是谁?”
段重帆听他声音异常沙哑,眉头一皱,五指一手,被他掐住的短刀嗡嗡作响,冷笑道:“我看你是分不清眼下形势。”
“你…”魔修声音颤抖,显然十分害怕。
段重帆一手抓着刀刃,强势将人拉起身,神情不耐,警告地「嗯?」了一声,“你什么…”
话没说完,就看到有什么东西疾速飞向一旁的乞丐。
段重帆阻拦不及,怒骂道:“你不想活了!”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朝魔修面上一抓,可刚扣住五官,他的身形猛地朝下一坠。
不对劲!
段重帆心感有异,当即用力一提,但魔修就像毒蛇蜕皮一般,从这外壳内脱出后,冲向他另一只手握住的短刀。
速度极快,加上山林光光影暗暗沉沉的,段重帆只来得及偏头看去,竟是一毫无血色的人形物体,面容青灰僵硬,双眼外凸到几乎快要掉出眼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张嘴咬向短刀,险些咬到他的手指。
段重帆被这股力道带着斜身倒去,短刀脱手,又被这非人的模样吓了一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站稳身后搓动手臂缓解片刻,又看到手上的人蜕,“喝!”地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朝旁一扔。
这到底是什么怪东西?
这时“呜呜”声响传来,段重帆这才意识到乞丐似乎中招了,“二弟!!”
“二弟!你怎么样?”他快步赶到乞丐身边,只见他全身被什么东西覆盖住,触感和方才他从那贼人面上扯下的东西极其类似,光滑又有韧劲,还隐隐有一股恶臭。
但这东西似乎不太透气,乞丐呼吸不过来,身体挣扎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
“二弟莫要着急,马上救你。”段重帆说着以手为刃,轻轻将这物件割开,把他从里面撕出来。
乞丐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边咳边喘。
段重帆不由得松了口气,还能呼吸,说明还活着。
可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冲入鼻腔,低头瞧见他胸前黑色一块,反应过来那是被鲜血浸湿的,当即脸色一冷。
倒出一枚丹药喂给他后,轻声安抚:“二弟先吃药,我马上去替你报仇。”
他说这话时眸色黑得发亮,冷光直射而出,十分骇人,正欲起身,却感受到一阵拉力,低头看去,是乞丐扯住了他的衣摆。
以为他担心自己,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不要担心,我去去就回。”
这时身后传来高声呼唤:“他们在那儿!!”
段重帆一惊,方才他太过关注乞丐的状态,加上死怨之力尚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