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婉却不搭腔,转而屏退弦歌:
“弦歌,你先下去吧。”
“是,公主。”
而后换了一副表情:
“黎姑娘,我信不过你。”
神情冷漠,宛若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轮。
黎落却并不气恼,做了个欲要起身离开的姿势:
“倘若你信不过我,我现在就走。”
让赵嘉婉一时拿她没辙,只好开口挽留:
“别,你坐吧,黎姑娘,方才是嘉婉唐突了,跟黎姑娘说孩子话呢。”
老练至极,难得露出了讨好的笑。
黎落却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小赵公主,我要你救我妹妹。作为报酬,我会在三年之内为你寻到炉鼎。”
赵嘉婉却浑然不信,微微挑起了眉:
“真的么?你知道我要寻找的炉鼎,是个什么东西吗?”
“知道,是替你代为承受煞气的,类似巫蛊人偶的存在,没有炉鼎替你承担,再过三年你就会死。”
黎落答得镇定,没有丝毫踌躇。
“你怎么了解的那么清楚?”
赵嘉婉追问,企图从对方嘴里套取答案。
对方却摇摇头,连半个字都不愿透露一份:
“这是我们黎家的手段,就不便向公主透露了。”
“行吧,你妹妹怎么了?我该怎么救她?”
赵嘉婉放弃追问,转而打听起黎落妹妹的事情。
黎落斟酌着,把黎瑶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妹妹中了一种毒…不对,姑且算是生了场病吧。我们黎家,也拿这种病没办法。所以想拜托小赵公主,去冥府偷阎王爷的生死簿来,如果能划掉我妹妹的名字,我妹妹的病兴许就会好了。”
半句都没疏漏。
却让赵嘉婉防备之心顿起:
“这方法你怎么知道的?又怎么确保它一定有用?”
她感觉这种事情,绝没有黎落说的这么简单。
还来不及思考,就被黎落的话打断:
“小赵公主应该对黎家的医蛊之术有所了解吧,其实蛊能做到的不止那些,高级点儿的,也有问卜功效,可惜我只是知道方法,却根本无力解决。因此,才想到来找小赵公主求援。”
合情合理,毫无纰漏。
“好吧,让我考虑考虑。”
赵嘉婉不好直接拒绝,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却止不住思忖:
所谓的联通阴阳,不过是这我两天做的梦而已,黎落一个滇南来的苗女,怎么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难道真是用蛊…问出来么?
赵嘉婉单手托腮,性情在昨日的经历下改变不少。
毕竟全身骤裂,流出蓝血,一夜之间,被皇帝认为是邪祟…不改变自己也不行。
皇帝不是她的生父,随时都在找理由废掉她,要是这个时候还骄纵着性情,保不齐她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瞧着黎落那双与自己有着相似淡漠的眼,谨慎开口:
“等你找到炉鼎,我再去救你妹妹,否则免谈。”
“好,黎某明白。”
这就是她和黎落相识的起因。
那一日,天气很好,正如现在。
赵嘉婉踏在北都的青砖石上,莫名恍惚。
——要是没有黎落…也不会有现在的我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跟着木里潇,去见被关押起来的黎落。
这次黎落被关在一个单独的牢房内,见到木里潇身后的赵嘉婉,肩膀微微颤动:
“小赵公主…您来了?”
径直忽略了木里潇。
木里潇觑了她一眼,默默退开身子,小声地跟赵嘉婉交头接耳:
“赵姐姐,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有什么想问她的,就尽情问吧,我…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不要对她那么好就行。”
毕竟弦歌的死,是自己在背后谋划,柳公子只是自己的一把杀人刀,日后要是她恨起自己来…
木里潇忽然觉的这样的自己很差劲。
想要报仇的人是自己,灭了对方国家的也是自己。
按理来说,她已经完成某种程度的复仇了、
可为什么?到头来,害怕失去对方的也是自己呢?
是因为自己没有力量吧…才会被赵嘉婉轻易的挑动情绪。
如果自己足够强大,别说一个赵嘉婉了,这天下多少女人得不到?
凭什么要被赵嘉婉若即若离,不咸不淡地吊着!
就在她心绪翻涌,思想偏激的时候,赵嘉婉抱了她一下:
“好,我知道了。”
依旧是那种冷淡中不失温柔,却又置身事外的态度。
让木里潇心死如灰。
木里潇迅速从这个怀抱里抽身出来,默默背过身去,抬脚走远。
赵嘉婉觉得这样的木里潇有点儿怪,心底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待会儿再哄哄就好了吧。
待到木里潇退到门外,躲在门边偷听的时候,赵嘉婉和黎落终于开始了这次谈话:
“阿落,你看上去憔悴不少。”
“无妨,小赵公主,我和阿瑶,这次依旧能够脱…”
眼见话题走向越来越不妙,赵嘉婉立马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潇儿在外边。”
黎落怔怔地闭上嘴,心有余悸地望向牢门。
直到赵嘉婉有条不紊地向她交代:
“黎落,我已经让潇儿疏通经脉了。她再这样练下去,我的寿元只会多,不会少。她看上去是在帮她自己修炼,其实是在帮我。”
她才略微放松下来。
待到对方说完,黎落摆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赵公主说这些的意思是…”
便被赵嘉婉半道截断:
“我想等时机成熟,回洛南看看。”
语调笃定,听上去没有转圜余地。
这让黎落不免担心起来:
“可是,您明明才刚到没多久…”
想要再劝一劝赵嘉婉。
赵嘉婉却果断地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已经够久了。我怕继续待下去会露馅儿,潇儿好像,已经看出什么来了。”
她不再多言,一双眼灼灼地望着赵嘉婉:
“小赵公主,您需要我做什么?”
出声的语调平静而笃定。
赵嘉婉笑了笑,似乎明白对方始终都是这样稳妥的个性,事无巨细地吩咐起来:
“一辆马车,一份安全的路线图,以及靠谱的藏匿点,我怕草原上,大半是她的人。”
黎落听完,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些,得我出去了才能安排。”
得到赵嘉婉自信的首肯:
“没问题,给我五日,我来救你出去。”
“好。”
黎落的脸上漾出丝丝缕缕的笑意。
就在赵嘉婉正准备离去之际,被一种难言的疑惑取代:
“小赵公主,您现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吗?”
而后又被温柔地抚平:
“是的,一直都是。”
赵嘉婉毫不犹豫地回答。
却在在转身之际听见一句:
“那我就放心了。”
脚步顿了一下。
——
木里潇趴在门边听得直冒火,除了赵嘉婉和黎落的那句寒暄,自己没有一句听全的。
这两个狗女女说什么呢?有必要那么小声嘛。
想到自己心里刚刚愤懑的那些,脸上不自觉流下泪来。
伸手用袖子抹了抹泪,眼角还是红红一圈。
自己这样真是窝囊死了!
木里潇吞咽着翻涌而上的酸涩感,手理所当然地向着旁边一伸:
“马,借我一下。”
是一个女侍卫,今日负责执勤的。
她将马鞭递到木里潇的手里,受宠若惊地回了一句:
“是,少城主。”
看着木里潇的身影飞驰而出,留下一个“驾!”的字音。
——
监牢无论内外,都有专人看守。
却因着木里潇的吩咐,让那些原本在里面看守的侍从,纷纷退到了外面来。
赵嘉婉同黎落说完话,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本以为能看见木里潇在外面等她,便早早绽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却除了身披甲胄的侍从外,什么都没有瞧见。
反倒是因为她和煦的笑意,引来十几双不怀好意的目光。
赵嘉婉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加快脚步,简直就要落荒而逃。
头也不回,向着木里潇的兴和宫奔去。
木里潇没有等她,也不打算等。
一个人在寝宫里照猫画虎地练字,抄经。
直到赵嘉婉被侍卫拦在殿外,也不曾去见对方一眼。
这时,赵嘉婉正站在殿外,被女侍卫理所当然地拦在门前。
殿外的女侍卫看着披着羊皮袄子的赵嘉婉,态度十分和气:
“姑娘,您的路引呢?”
赵嘉婉却只能硬邦邦地回答:
“我没有路引。”
这让女侍卫霎时无语,忽地换了副冷硬面孔:
“又是个没有户籍的。”
随即毫不犹豫地下令:
“丢出去,别让她在殿门口瞎转悠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诸位同僚像心有灵犀一样,把赵嘉婉抓着手脚抬起,往外扛了一段路才往下丢。
肉身和后脑骤然撞击地面,很疼,但赵嘉婉硬生生忍了。
甚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仿若无事发生般不断行走。
内城进不去,那就去外城吧。
木姑娘真是,火气愈发大了。
赵嘉婉了然一笑,朝着还算繁华的街道走去。
一摸衣兜,却连块铜板都没找着。
兴许,给这些店打个下手,也能有个睡觉的地方?
赵嘉婉这样想,便信步走进一家饭馆内。
对方还以为她是来用餐的,刚想招呼几句,就被赵嘉婉:
“店家,您这缺短工吗?我不要银钱,只希望能包我的餐食,夜里让我睡在店里即可。”
给问得摸不着头脑。
好在他脑子还算机灵,立马转过了弯:
“姑娘您是来帮工啊,嗐,早说嘛,咱这儿正好缺人手呢。真想帮忙,您就到后头洗碗去吧,咱啊,也不为难您,洗完所有的碗,就可以进餐。等到打烊,您就在店里随便找个位置凑合睡吧。”
赵嘉婉点点头,从口中“嗯。”了一声。
忽然觉察到一个问题:
“把我一个人留在店里,这样,好吗?”
没想到这话却把那老板问懵了。
“这有啥不好的?咱这店里又没啥值钱的财物,也不怕失窃啊。”
赵嘉婉听了这话,心口莫名发暖,犹豫半晌还是道了声谢:
“行,那就这样吧,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