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本名柳二,是个唱戏的名伶。在众多旁门左道中,属于下九流。他是木里潇为了混进洛南城,而安排的一枚棋子,本来不指望他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没想到却成了关键的一环。
无他,只因他勾搭上的女人,偏偏叫做弦歌,是赵嘉婉身边的贴身侍女。
木里潇当初留她,还是因为他扮相实在好看,白粉敷面,红唇轻点,俨然一个脂粉十足的漂亮姑娘,只要不说话,还是勉强可以入眼的。
再加上她身边刚巧需要个唱戏的解闷,就花银子赎买下来了。
没想到这柳二,既可以唱戏,脱下戏服,还能陪她一起打马球。
而且打起马球来根本不要命,任凭场地上多少尘沙飞扬,都会红着眼睛继续挥杆。
那时,苦苦寻求报仇机缘的木里潇,身边正缺少这种没背景没后台,死了也不会被在乎的小角色。
左想右想,干脆就是他了。
一个跑腿的,忠心耿耿的,愿意做脏事,充当眼线的…好用的耗材。
毕竟不是每次都能驱使活死人的,驱使活死人的时间越久,受到的反噬越深。
要不怎么叫煞气呢?定是将她身上有的,都连本带利讨回来。
不辨是非,不分好坏,日复一日地逐渐侵蚀。
最开始先是让花草枯败,树木凋零。
而后旁人近不得身,被煞气凝成的无形剑刃攻击。
最后,失智癫狂,呆傻疯魔,变的与活死人无异。
但木里潇一开始不知道这些,只觉得从丹田处开始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力量,可以让自己不再软弱。
后来年岁稍长,木里潇身边实在需要个能听懂她讲话,与她交流,又可以办脏事的人。
一来二去,就挑中柳二。
柳二倒也乖觉,等自己将他提拔成给自己端茶倒水的小厮以后,就不断地在她面前献殷勤。
要知道小厮这个职位,寻常人看不上眼,但对于柳二这种无父无母又不认字的戏子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好待遇了。
难不成她把他买下来,还是让他来享福的不成?
木里潇那时十四,自从八岁那年与赵嘉婉在洛南彻底翻脸,回北都蛰伏了六年,这六年,她吃着抑制煞气的红丸,恨不得将赵嘉婉千刀万剐。
但她自己在没有把握以前,不可能千里迢迢从北都赶到洛南。
于是便想到了柳二。
柳二一个唱戏的戏子,闯南闯北走穴赚钱很正常,出现在哪儿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她却忘了北方的戏和南方的戏不同,两边人互相听不懂。
柳二到了南方以后,哪家戏班子都不要他,门庭冷落,差点儿饿死。
要不是靠着木里潇暗中接济,压根儿不可能活过冬天。
柳二倒也争气,没两年就跟赵嘉婉身边的侍女勾搭上了,还把一路的所见所闻,通过找师爷代笔写信的方式,汇报给了木里潇。
就是写出来的信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至于木里潇的回信,也是随行师爷帮他读出来的。
木里潇最后给他留的信,很简短:
——火攻,夜袭入城,要你死。
于是他抱着弦歌自焚了。
在这洛南,他带不走许多,却至少要带走一个,为少城主尽心。
后来,木里潇如期而至,带了二十个怯薛军,因为对方守将毫无战意,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攻入了成。
木里潇自己却翻进永安府外头,打算对赵嘉婉来个守株待兔。
不过这些,赵嘉婉都是不知情的。
还以为木里潇和七年前一样,是个无需忌惮的丫头。
木里潇嘴唇有些干涸,迟疑开口:
“姐姐,你真的,只是找姓黎的那两个…问情况?”
她决定再信她最后一回:
“要是你骗我,你会下地狱的。”
赵嘉婉闻言却放心了:
“你放心,我不骗你。”
一个肉身炉鼎而已,不过是炼丹化煞的器物,就算是我骗你,你又能奈我何?
赵嘉婉自打恢复记忆,就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木里潇是她的炉鼎,自然承担着帮她炼化煞气的职责。
她通过养身功法疏通木里潇的经脉,再加上魇煞埋入对方体内的那些丝线,最大限度减少木里潇走火入魔的风险。
就是怕木里潇化煞太多,把自己化成了个呆子。
这样她就得不偿失了。
可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呢?继续把木里潇用符咒封起来吗?
把木里潇变成一个开口能言却无法行走的器物?
这样,木里潇和她的寿数都会断在这里吧?
她才活了二十二个年头,可不想现在死。
待会儿跟黎家姐妹打照面的话,炉鼎的事,弦歌的事,也许都会眉目吧。
就是,得找个由头避开木里潇才行。
赵嘉婉思忖片刻,跟着木里潇的脚步往外走。
踏着石板,凛冽的风吹到了她脸上。
她记起自己与黎落相识那年,不过才四岁。
——天煞孤星,妨害六亲,灾星现世,为祸百端。
自懂事起,这句谶语就在赵嘉婉脑中深深镌刻。那是他们齐渊的大国师,xx,亲自在她耳边说的。这导致父皇打小就对她不待见,把她当做齐渊国的扫把星。
不过她不介意这个,反倒觉得清净,只是有时候太过无趣,会拜托下人帮她寻些乐子。
直到有一天,下半句谶语隔着上书房的门流入她耳中,她才明白了这件事并没她想的那么单纯。
——病重无药,身弱早夭
这才是她被放弃的真实原因。
让她没料到的是,她还没死,她父皇却死了。
当天夜晚,暴毙而死的。
那时她叔叔上了位,忌惮国师留下的谶语,没有把她赵嘉婉废了,装摸做样的对她好。
她却在心底鄙夷着对方的算计,从来没正眼瞧过对方。
因为她知道,叔叔之所以对自己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父皇留下的那些老臣。
兴许是在环境的影响下,她天生比同龄人成熟一大截,想的事情也多。
想得多了,渐渐就变成了梦。
这天,入夜,她又莫名其妙来到梦中。
举目黑黢黢的一片,她独自一人在其中行走。面前是散发朽败气味的大门。像是城门那样。
她提着冒蓝火的灯,与无边的寂然融为一体。
城门站着的牛头人率先开口说话:
“小丫头,你怎么乱跑来这地方啦?”
是个女人声音,略上了些年纪。
赵嘉婉歪着脑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
“不知道,睡一觉就来这儿了。”
因为知道这些都是梦,所以并不惧怕。
没想到恰在此时,旁边的马面人开口了:
“你要进去吗?”
也是年长女性的声音。
赵嘉婉顿一会儿,默默盯着她的脸:
“你帮我开城门,我就进去,否则我就打道回府了。”
没想那马面人答应得很爽快:
“行,可以,小丫头,跟我们来吧。”
大大出乎了赵嘉婉的预料。
就在赵嘉婉四处张望的时候,马面抛出长长的铁索给她:
“抓住这个,这是引魂索,免得你走着走着,就不知飘到什么地方了。”
“嗯,我知道了。”
赵嘉婉把铁索紧紧攥在手心。
四面阴风阵阵,灌进她的衣袍,周围没什么人,却时不时传出小小的交谈声。
两道是各式各样的殿宇,蓝火在半空悠悠漂浮。
赵嘉婉觉得新奇,忍不住先向牛头人搭话:
“牛头…姐姐,你们要带我去哪啊?”
“当然是带你去阎王爷那里,看看你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牛头说得理所当然,赵嘉婉却没有生气,反倒是一脸好奇地嬉笑着:
“我能跑能跳,来去自如,怎生不是活人?”
“那要让阎王爷掌眼才知道。”
牛头被她这么噎一下,声音有些发闷。
就这样,牛头和马面一同领着她向前走,像堵高耸的墙,把她牢牢围在身后。
赵嘉婉不曾来过这样一个世界,一个宫城之外的世界。
虽然皇宫很大,景色也很迷人。但是趣味性却远远不如梦中的这个世界。
所以比起恐惧,她更多的反而是兴奋。
走着走着,面前的路有些亮光透出,不是那种微弱的,而是很强烈,很鲜明的亮光。
原来是因面前出现一座了香雾缭绕,灯火通明的大殿,只不过其中的灯火是蓝火,靠近时只有森森冷意。
大殿门口,坐着一个头戴方官帽的青年人,这人的下半张脸全被胡须覆盖,看不清实际的形貌,只通过轮廓和眉眼,断定是个男子。
他身形板正坐在上端,透出一种威严。
马面牵着引魂索,向坐在上首那人恭敬行礼:
“蒋大老爷,下官在门外发现个人类丫头,就是不知她是死是活,还望老爷明鉴。”
“带上来吧。”
被称作“蒋大老爷”的判官轻声吩咐。
赵嘉婉却无趣得快要睡着,只好握着引魂索,让马面给牵了上前去:
“什么事啊,阎王老爷。”
她扁扁嘴,口中不耐烦地问。
——反正是梦,自然就不拘俗礼了。
赵嘉婉刚这样想,就被眼前的阎王爷打断了思绪:
“你是…洛南赵氏家的丫头?来,上来让我瞧瞧。”
赵嘉婉百般不情愿地走了上去,暗暗“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