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男就像玻璃鱼缸内的观赏鱼……算了,还是用一根水草来形容他更为贴切。
他贴着另一个空间无形的墙壁,又像被关在电视机里的活人演员,努力睁大了瞳孔看着外面。
以他现在的角度,是看不见外面屏幕上写着什么的,他的手掌在那个空间的墙壁上扭曲攀爬,看着外面的其他人讨论着什么,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还不知道,他的生死此刻正掌握在外面这群人手中。
又或许能猜到一些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刀疤男的主观意志,从现在开始已经对这个游戏没有任何影响了。
说实话,池危是有一点同情他的。
但并不意外,因为这才是五百万奖金的本质。
从所有规则出现完毕那一刻起,会议桌上大约沉默了有五秒。
池危笑着碰了碰左边学生女的手臂,说道:“我没问题。”
“啊……?哦哦……”学生女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池危是在接她的上一句话。
她尴尬地点了点头,又小声的“嗯”了一声。
沉默消除,彩发男抬起双脚,吊儿郎当地搁在了桌子边上,放话了。
“草!都是在外面混的,讲点义气,你们刚才说要投‘拯救’票的,你,你,你,都不许反悔!”
他忽然摆出了道上混的大哥气质,挨个指过独眼男、学生女还有池危,主动开大嗓门,意思是要出头给这回的事做主。
然后,他大拇指倒过来指指自己,“我是不会投‘放弃’票的,我也投‘拯救’,不如我们就全部说定了,让他回来完事儿!昂?你们呢?”
小胖老老实实地看着他,俨然决定了随波逐流。
他胆小的眼神里,也明显透露着不敢忤逆凶巴巴的彩发男,于是一个劲点头,“我投‘拯救’,我不会害他。”
胖大妈叹了口气,双手交叉在桌上,“哎呀,虽然我也缺钱,但是要我谋财害命,我是做不到的。”
程序员诚然点头道:“谁选‘放弃’就是要他死,我们都不要拿这份昧良心的钱好吗?损阴德的。救他出来吧,下次如果我们谁游戏失败了,他也会救我们出来的。”
脏辫女的眼神虽然不客气,语气也拽得跟个二万五千八似的,但内容还是中听的,“都是第一次参加游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bro,做人没必要太贪心,我反正是肯定投‘拯救’。”
对此她还保证:“我是rapper,说的话你们放心,绝对real。”
现在全场就只有银面女没发话了,池危也跟着其他人一起看向她。
银面女:“嗯,我都听你们的,你们投什么,我就投什么。”
好了,现在所有人都表过态了。
彩发男大声道:“都说定了啊!老子是拜过关二爷的,你们要是谁敢反悔,贪这笔人命钱,出去再远我都要提刀找你们算账!”
池危真的很好奇——
“你们认识?”她问彩发男,又回头瞥瞥刀疤男那个方向。
彩发男说道:“不认识,萍水相逢,拔刀相助!”
他回答完,注意力又回到池危身上,喝声道:“你不许耍花样啊!谁都不许,听到没有!”
池危平淡地点头,“我不会。”
胖大妈也语重心长劝说大家道:“参加游戏的机会有一次还有二次,钱是赚不完的,你们千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背上人命。”
程序员摇摇头:“不至于,我良心还是有的。”
池危的唇角一直在努力往下拉。
努力、努力往下拉。
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冷笑出声。
十分钟时间在大家的七嘴八舌中很快就到了,九只投票牌出现在九位玩家的座位面前。
投票牌上只有两个选项:“拯救”和“放弃”。
投票时间1分钟。
倒计时开始,胖大妈的嘴边还在念念叨叨提醒,大家守住良心,不要一念之差做恶人。
其他人也在一句接一句地叮嘱要遵守大家的约定。
池危已经知道刀疤男必死无疑了。
因为所有人看起来都在担心刀疤男的生死安危,但实际是,从讨论至今,他们连看刀疤男的方向一眼都懒得看。
虚与委蛇了十一分钟,这场烂表演再不结束,她都腻了。
『投票结束。』
『投票结果公布——』
『拯救:2票
放弃:7票』
每类票后面还有投票者的头像分布。
除了池危和独眼男,其余人全都投的“放弃”票。
池危无所谓,因为她为五百万而来,也只需要五百万。
反倒是独眼男,脸上的表情和张大的嘴巴像气得能生塞下一颗石榴。
“你们、你们几个……!”
『执行结果。』
屏幕翻到下一页。
下一秒,另一个空间里的刀疤男突然扼住了自己脖子。
从面色痛苦猛烈撞墙、到浑身抽搐再到倒地死亡,过程不过一分钟。
漫长又短暂。
然后他所处的空间消失,只留下一具尸体趴在冰凉的地上。
“你们怎么回事!”独眼男站起来吼道。
那股真切的、不可置信的、憎痛的眼神让池危确定,这个人的灵魂至少纯洁又幼稚。
他甚至去摇身边的胖大妈,但被胖大妈一手挥开,不耐烦说道:“哪个进来不是拿命在玩游戏?他来参加游戏就要敢承担这个风险!”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高血压,以后没有钱怎么养老?!”
程序员推了推眼镜,用手捏掉鼻尖上的汗,“对不起,我装修房子还需要一笔钱。”
如果五百万拿去买一套新房的话,他是还需要一笔装修费对吧?
脏辫女“切”了一口气,眼神蔑视道:“没钱做歌我就没办法当rapper了,谁让他自己输了的,又不是我害的,我不投这一票他就能活吗?别搞了大哥,坐下吧你。”
学生女的声音唯唯诺诺,委屈颤抖:“就算我救了他,他下次也不会选救我的。”
蚕食他人奖金的诱惑有多大,只有她刚才在面对投票牌的时候才感受得一清二楚。
学生女相信,下次如果是她到被大家选择的境地,她也会死的!
任何人都是。
所以,要怪就怪刀疤男自己运气不好吧!
彩发男还是那副拽样子,“呵呵,我说错了,我拜的不是关二爷,我拜的是财神爷!”
小胖瑟瑟发抖,低着头:“我、我按错了……”
唯有银面女,投完票后一直都默不作声。
也没人问责她。
谁让她言行还真就是一致的:你们投什么,我就投什么。
池危心中还是那个想法:滴水不漏啊。
现在除了她和独眼男,其他所有剩余玩家的个人奖金都增加了71.4万。
房间内的气氛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与和谐,游戏还在继续。
但一场“圣者的游戏”结束后,所有人也对这场游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只要在走到终点前,不再踩中“特殊格子”,就不会触发游戏。
就算触发了游戏,也只会在全部玩家里面选择倒霉的进去。
进去的游戏胜利就能出来,失败的……没有悬念,钱就分给剩下的玩家了。
站在大多数人思考的角度上,踩中“特殊格子”的概率是N分之一,被选中进入游戏的概率,目前是九分之一,就算进入了游戏,也还有获胜的机会——
也就是说,现在看起来,自己大大大大概率是能拿走几百万奖金的!
所以,会议桌上还有着窃喜和激动的表情,而且他们的主人不乏两三位。
这些人都相信,这次能够足够幸运,成为垫脚石的人不会是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池危的右眼皮忽然开始突突跳。
——一定是老天鹅惩罚她看人看得太精准了,让她闭会儿眼吧。
于是池危真就将眼睛闭了起来,只听声音。
骰子落盘的声音响到第三次,突然房间里死一样安静了下来。
一种紧张的气氛无声弥漫。
她知道,这应该是旅人又踩到“特殊格子”了。睁眼一看,推断完全无误。
方块里长出树林、草丛还有……象!
池危眼神一沉,犹记得“圣者的游戏”难度等级。
狼<虎<象。
这次是最高等级!
程序员紧紧盯着那里,口中滑出一声嘶气。
胖大妈把自己抱成了一团,彩发男椅子往后移了移,学生女抠着手坐立不安,转动的指针仿佛成了危险的铡刀,谁都不想让它落到自己头上。
毕竟一次投票后,大家都知根知底了,游戏失败是绝对不会被拯救的!
被分为最高“象”难度的游戏,没有人想进去冒险。
池危看到右侧银面女一动不动地坐着,好似泰然自若,她很想问:
你就不担心一会儿指针选到你吗?
“哎,你……”她真打算问的,但刚拍了下银面女的手臂,她就感觉到,指针停了。
为什么感觉那么明显呢?
因为针尖就正对着池危的余光。
她缓缓回过头,和停下的指针面面相觑:“……”
好吧,吃瓜吃到自己家。
时间暂停,池危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拉入另一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