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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人间仙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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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兰因闻言,连忙小跑回屋,到了净室,先对着镜子照了照,见自己脸颊、额头间果然都沾了墨滴,不由皱眉拿手背蹭了蹭,这一动作,却是教他的脸花得更厉害了。

“呀!”兰因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脑袋:“傻了!”快速地打了水,仔细地洗手、净面过后,又重新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抿嘴笑了笑。不过他身上的学宫制服也沾染了墨汁,兰因便又重新换了一套衣裳,还特意挑选的是和宣虞今日所著一样的烟蓝色。等他终于收拾完毕再从屋子里出来时,就见宣虞正负手站在院子里,显然已是久候了,看见兰因,便朝着他招招手。

兰因赶忙跑过去,牵住他的手。两人一路往后山行去,兰因还惦记着方才在宣虞面前丢丑的事,有点着急补救地跟他解释着:“我今天不是在艺文馆抄门规嘛?抄写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字一直在往我脑子里钻,让我又晕,脑袋又疼,就跟上次郁祭酒罚跪我那时候一样,不经意地,就打翻了砚台,把墨都洒出来了——我看许多同学也都和我一样,抄着抄着就完全迷糊了呢!”

他这话倒多半是真的,却也有些故意夸大的成分——上次郁离子亲自惩罚他的时候,他的意识倒确实有为那些话所摄,可这一次再面对弟子规尺时,兰因意外地发现,只要他在暗中行功,就像最近每天夜里那样默念着心法,吐纳识海中所弥漫的雾气,他竟就勉强可以抵御住弟子规尺向他强行施加的影响了!而之所以同宣虞这样说,除了给自己的粗心找个推脱的借口之外,兰因其实也还有点借机告状的小心思。

只见宣虞听后,淡淡道:“嗯,这是要将规矩深植进你们的意识,形成了这种限制,就可以对你们日后的行为产生约束了。”

兰因觑着宣虞的脸色,发现实在看不出他对此的态度,但他近来胆子渐渐大了,于是试探着表达:“可我不喜欢这样……”

宣虞瞥了他一眼:“不喜欢什么?是这些规则,还是用来规束你的这种手段?”

问到这种层次,兰因便明显答不上来了,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抵触,尤其是对郁离子和仲书鹤……仗着宣虞一向也不怎么苛责他,兰因索性撒着娇胡搅蛮缠起来:“我也不知道——师父,但我就是讨厌上礼法课啊,我就不能不去吗?真不明白文期师兄为什么还要选修艺文馆那么多课程……”

“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可以不喜欢,却不能不了解,”宣虞知道他也听不懂这些道理,便也不对此多说,而是问:“那你也不喜欢公冶先生吗?”

——这倒完全没有,公冶先生学识渊博,授课深入浅出,而且为人慈蔼,最让兰因觉得他与郁离子不同的,就是公冶先生虽然也不认同他娘的行为,却从没有因此慢怠过兰因。

见他若有所思,宣虞道:“公冶先生出身的文渊阁,正是当世文道之正宗,而文渊阁上一任大学士,也就是文期的父亲,更是品性、识见过人,你并未见过真正的湘离学士,”宣虞垂睫,掩去眸中一瞬掠过的讥嘲之色:“其风仪言行,岂是可以假充的?——文期自小受父亲的影响,才会有志投身于文道。他日后,定是会回文渊阁继续深造的。至于当年湘离学士会将他送来蓬莱,除去是觉得蓬莱学宫能给文期带来更开阔的眼界外,也有部分原因是当时我再度扩招平民学子,彻底惹恼了大部分世家,搞得蓬莱学宫一时门庭冷落,还令郁离子深觉颜面无光,负气出走了段时日,”宣虞想起当时事,微微冷笑:“反倒是湘离学士得知后,不仅送了独子过来,还专门派师弟过来帮忙教导这些完全不懂修界常识的凡人孩子——而我那郁师叔则是在外游历了两三年,却终不见我有请他回来的意思,最后倒找了你为借口……”

兰因没想到宣虞忽然提及了自己,不由竖起耳朵静候着下文,可宣虞说着说着,却陷入了沉默,而眉心紧蹙着,兰因很少见他露出这样凝重的神情,不由晃了晃和他牵着的手:“师父,你在想什么呢?”以兰因对他一惯的观察、了解,郁离子之流的人,绝不能引起宣虞如此沉思,忽然,兰因心头一动,脱口而出问:“——是不是刚刚收到的那封来信?”想起上面有檀金的名字,他不禁忐忑地抬眼偷瞄向宣虞。

宣虞轻轻“嗯”了声,眼波微动,随即自语出的话却并不与檀金相关:“……能隔空就轻易摧毁掉妙感禳灾玄玉铃那等极品法器,此人修为一定极深——而更重要的是,他还能在收放此等程度的灵力时,犹将周遭环境控制到毫无灵力波动的痕迹,更是毫无杀意外泄……再联系施天白所描述的当时情形,那只可能是一个人……”

兰因完全不知道他这是在说什么,却下意识接话:“谁?”

“韩灵雨的师父,”宣虞轻轻道:“当世第一刺客——剑侠嵇平明。”

能以“剑”入称呼的剑修,兰因就只听过“剑仙”一人——这可是师父的师父!还号称当世第一刺客……他不禁问:“这个嵇平明……他很厉害吗?”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人,便忍不住先替宣虞不服了,嘟囔道:“什么第一啊?难道还能比我师父更厉害吗?”

宣虞轻笑:“他已出世百余年,无人知悉他如今的修为、境界究竟如何,但只观他这一次出手,便知我不及他矣。”

他们说着这话时,已步入了后山——霁山后乃是一座幽深的山谷,此时,正值春花烂漫的时节,谷中遍是粉白错落的花林,月光流动其间,宛如一抹抹浓淡不一的烟霭,随着清风徐来,无数落英缤纷——随即也不见宣虞有如何动作,似乎他只是略一抬手翻覆,兰因便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凛然的冰寒杀气霎时朝外扩散了开,杀意固然无形,但只见那所过之处,花树皆快速结冻了霜冰,尤其那本还在空中旋落着的飞花瓣,瞬间已尽数被冰冻成了片片瓣如刀的剔透琼花,而随着宣虞五指蓦地一收,那枚枚琼花皆在刹那间爆然碎作了齑粉!

“你看,”虽近乎复刻出了施天白描述中那法铃被毁时的情形,宣虞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缓和:“风可以为剑,霜亦可以为刃。剑修修炼到一定的境界,天地万物,皆可引为手中剑意——当初看到韩灵雨已继承了原本属于嵇平明的承影剑时,我便猜到,嵇平明若不是已经死了,便是剑境已步入了巅峰,剑意早已大成,根本无需再使用任何的有形之剑——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能做到把本应外现的杀意也洗练到一种平淡而近自然的地步,”宣虞眼中闪着幽幽的光晕:“嵇平明走的可是纯正的武修杀戮一道,由此或许可以想见,他的杀戮道恐怕也臻近大成了。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

见宣虞久久沉吟,兰因便以为宣虞是为自己比不过嵇平明而失落了,他自己之前也是常常如此的——苦恼于不如姬珣等人,于是深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连忙安慰道:“师父,你看他都修炼了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能和那么一个老头子比呢?日后,你肯定是能胜过他的!我听文期师兄说过多次,他爹爹觉得师父你乃是最有天赋的剑修!”说完,他自己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师父就算现在还不是,很快也就会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啦!”

宣虞一时被他打断了思绪,忍俊不禁地抿唇而笑,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瓣:“上面抹了蜜啊?”

“啊?”兰因却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没有啊?”

宣虞又轻笑了声,收回手时,转而说道:“霁山这片山谷本是宗门内的一处禁地,从前除了剑仙本人,不准任何人进入,但你娘很喜欢这里,特意同剑仙讨过恩典——我和你娘少时便曾在这里修炼过段时日。而你娘把它取名叫作‘流涟谷’。”

兰因想起来,问:“哦,师父,所以你之前每天夜里都是到这里来的么?”

“嗯,”宣虞道:“我因使用蝉蜕,《长生诀》的功法倒退回了第三层,暂时还受不住寒冰洞天内的至寒之气,只能如少时一般,暂时先在这山谷下的‘渊泉’边修炼了——你看那前方便是了。”

花林已至尽头,而只见此下方,正是好大一片灵泉,就如那望不到边的湖水一般,此时在月光下涟涟生波,散发出缕缕如烟的寒气。

不知怎地,第一眼看到这里,兰因就不自觉心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还怔愣着,便听宣虞道:“你现在先对着‘渊泉’泉心的方向,行二十四拜礼吧。”

兰因有些惊愕,但宣虞却没再做任何解释,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他,兰因虽然不解,但出于对宣虞习惯性的服从,还是先规规矩矩地行完了一整套大礼。

起身后,他才问:“为什么要行这套礼啊?”——兰因之所以会懂得这套礼法,还恰是因昨日入学祭上,郁离子教他们以此种礼仪来郑重祭拜蓬莱开山以来的列祖列宗。

宣虞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牵着兰因,慢慢涉入了渊泉:“我昨天给你的东西呢?”

兰因忙从衣襟间翻出那个水滴形状的吊坠来:“这个?”又不由好奇:“对了,师父,这是什么啊?”

他们这会儿已涉至淹没到兰因小腿的水位,宣虞随即拉着兰因相对浸坐入水中。渊泉水极为冰冷,兰因几乎整个身体都泡在其间,克制不住地打了几个哆嗦。

宣虞注视着他道:“剑仙的‘若水剑’其实并非是一把有形剑,而是若水的‘魂魄’所凝成。剑仙当年曾以若水剑的一魄将那只蜃女封印在了碧落浮黎秘境的阵眼,现在那蜃女死了,我便托阿祈将若水剑魄回收,换了这种方便保存的方式给你。”

兰因被惊呆了,都忽略了身上的冷:“这……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我?”

水光不停地倒映在宣虞的脸上,笼罩住了他的神情,只见他敛眸,轻轻笑道:“当然,这本就该是你的东西——你娘没和你透露过吗?剑仙当初将辛夷师妹抱到身边收养时,对外声称说她是故人之女,但实际上,辛夷师妹就是剑仙的亲生女儿,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兰因一时震惊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辛夷在蓬莱的声名可谓狼藉到了极点,人们确实多有议论剑仙对她特别的宠爱之恩,可为的却是以此来论证她后来背叛宗门的形迹之恶劣……他就从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

像是知道他这时正在想着什么,宣虞抬起眼,定定地看向他:“——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除了当事者之外,整个蓬莱,也只剩包括我在内的少数几者知道的秘密——好了,回神,”宣虞前探身体,按住他的手:“从现在起,凝神,和我一起,行心法打坐。”

宣虞的手比渊泉的水犹冷,却很有力,握住兰因的力道让他一下子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给压了下去,对于兰因而言,娘从未向他提起过任何有关蓬莱的人、事,而且他早就敏锐地发现了,每当宣虞提及这位师祖时,所用的称呼几乎都是“剑仙”,只有鲜少几次才叫了“师尊”——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这是尊敬的表现,但兰因推己及人,却觉得是因为自己师父待这位师祖实在不亲近。既然娘和师父都是这样的态度,那这师祖也不过就是个不相干的人,所以他到底是娘的爹爹,还是师父,又有什么所谓呢?

兰因想通了这点,便把这事完全抛到了脑后,摒去杂念,同宣虞在一处专心致志地打坐修炼了起来,他的身体沉浸在渊泉当中,意识则溶入了识海,随着运功吐纳,兰因只觉丹田被沁润的效率几乎比往日快了近乎一倍,教丹田内的那株幼苗汩汩地可劲儿饱饮着水,也泉涌似的向外焕发出至为纯净的木性灵力,充盈了他的丹田,又涌向他全身的经脉,这灵力温和而滋润,很快便由内而外地驱散了兰因四肢百骸的寒冷……

兰因入了定,直到感觉周身经脉的关窍又隐隐有了即将松动少许的趋势,他丹田内的幼苗更是在这一夜的浸灌下六重叶片全部绽开,甚至冒出了一点第七重的新芽,兰因这才停了下来,通身的轻快、舒畅不由让他满意地深吸了口气,而甫一呼入空气,兰因便觉出不对,蓦地睁开了眼,接着便忍不住惊讶地“呀”出了声——只见从宣虞打坐的位置开始扩散,整座渊泉的水面,只除去自己所在这一小片位置,竟都已结上了层薄冰!在已高升的日头照耀下闪烁着莹莹的亮光。

随即看清了日头已在的位置,兰因不由一惊:不好!郁祭酒说要在今日辰时考校门规的!他这是要迟到了!

兰因忙急着对宣虞道:“师父!我得走了!”而见宣虞始终还在低敛着双眸,犹自专注地运功,对他的话没作出任何反应,兰因一时也顾不得了,匆匆便往艺文馆赶去。

他离开后,流涟谷也陷入了彻底的寂静,渊泉冰下所有的流动都渐渐被自宣虞周身散溢出的澎湃灵力所冻结,冰眨眼间越结越厚,将谷底赫然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鉴,清晰地倒映出整座山谷的纤毫静动——从每一缕微风吹落的每一片花瓣,到每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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