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的刹车让车里本就凝重的气氛,突然之间好似拉成了满月的弓,紧绷到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把那根弦崩断一般。
这副本开得已经不是一天二天了,无论是攻略还是从其他玩家口中的讲述,都没有发生过还没到站就踩刹车这种事。
在怪谈世界里,变化与危险向来是划上等号的,此时的变化自然让众人的心完全提了起来。
一道道包含着不安、警惕的眼神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开车的司机。
司机不在乎那些人类的视线,那对它来说不痛不痒,甚至他们惊慌的神情还能很好地愉悦它。
可它现在却是真的愉快不起来。
它一手捂着胸口,心头上被剧烈的撕咬感觉,让它脸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下淌。
可即使痛得浑身颤抖,在规则之下,它也不敢让车真正地完全停下,只能任由车十分缓慢地往前开,自己趴在方向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好几秒,它感觉缓了一口气,脑子里却全都是挥之不去的问号。
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地在开车,这蜘蛛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这么狠狠地咬了它一口。
可它也不敢开口询问,万一问多了被魂飞魄散了怎么办?
它缓缓踩下油门,若有似无的视线从后视镜看向了景琰,企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到自己被咬的原因。
可景琰此时比它还要懵。
她就像是极度缺氧的鱼终于回归了水,呼吸急促而紊乱,微微放大的瞳孔里全都是茫然和疑惑。
刚才极端恐惧的心理来到莫名其妙,要不是司机的那一脚刹车让她剧烈晃动了一下,她可能下一秒已经坠入了黑暗的深渊里,醒不过来了。
所以她这是中招了?可什么时候?
她疑惑的视线瞄了一眼身边的老张。
对方和其他人一样,浑身紧绷,神情紧张,不安的视线紧锁在司机身上。
她没有在这人身上发现什么异常,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谈话,也都还算在正常的范围之内,就算自己是因为他的话而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之中,那也不能说一定是他下的手。
最主要的是,她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没必要针对她才是!
景琰把对老张的怀疑压了下去,顺着众人的视线把目光投向驾驶位。
却不想恰好与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撞上了。
司机被她有些空洞的眼神吓了一跳,刚要收回偷瞄的视线,却见后视镜里的某人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阴森的笑。
它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子顿时来了一个漂移,其他人在轮胎与地面的“吱吱”摩擦声中又是一阵东倒西歪。
司机:干嘛?看它干嘛?它有好好开车干嘛吓它!
景琰:果然心虚了!这鬼居然暗地里搞小动作,真是太棒了!就是害人技术不咋地!
心头的恐惧来得莫名其妙,去得自然也就是不留痕迹,现在找到了罪魁祸首,她心底反而有一股喜意慢慢没上了心头。
被这股喜意的影响,徘徊在意识里的鬼气轻轻跳动了几下。
那只蛰伏在某人头顶的小蜘蛛收起了尖锐的獠牙,动作极轻地退回了某人的发丝里,只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坐在某人身侧的老张。
老张似有所感,扭过头有些拘谨地看向景琰。
“也不知道这司机是怎么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啊,是不是副本异变了?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没有攻略俺们可怎么活下去?
你要不要把窗再开大一点,俺看你脸色是真的不好,是不是晕车又严重了?哎,这又是刹车又是七摇八晃的,俺这从不晕车的人都有点脑袋发胀了。
晕车的感觉是真的不好,俺家那闺女也是,每一次坐车都是叫苦连天的,不是喊头晕就是说想吐,一上车就想着什么时候到站下车。”
不提醒还好,这一提醒景琰这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昏沉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到站啊!想下车!”
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老张好似被她这一句话惊得想起了什么,忽的就瞪大眼睛看向她,就跟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
景琰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眨巴几下眼,心里刚下去的怀疑又有点冒出了头。
“小姑娘刚才说什么?”
老张紧张兮兮地问了一句,她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到站啊!想下车啊!”
这对晕车的人来说,刚上车就想着下车是很正常的事吧?他刚不还说自家闺女也是那样么?
她想不明白这老张怎么突然之间就神经兮兮的,看他的眼神都有点警惕起来了。
老张好似没有发现景琰对他的戒备一般,哆哆嗦嗦地抬手指了指被她抱在怀里的夹板。
“俺,想起来了,你,你,你是售票员。”
“对啊,这不是早知道了嘛?”
“对,对,俺应该早就想到的,售票员啊!”
“售票员怎么了?我还给你们免票了呢!”
“那你有门钥匙么?”
她对老张的跳跃式问话越发糊涂了:“没有,怎么了?”
“也对,门钥匙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哪是我们这些人能要的起的。”
老张极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搓着手,低下脑袋。
“这是一辆无法到达终点站的车。”
“…你能不能说重点?”
“这辆车只有在凌晨前的五分钟内是停滞的,可那是给鬼处理车费所用的时间,你是人啊!”
他就跟被吓到了一般,念念叨叨地说个不停,可语气幽深的话却让其他明显想到了什么的玩家脸色瞬间变了。
景琰没有察觉车厢里的气氛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她有些头疼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她刚想不在跟他搭话,对方却是突然转头看向她。
“那你有见过上班时间售票员下车的么?”
他的说话声并不重,可在极度安静的车厢里,这有些语调恍惚的话却好似一颗炸弹般“轰”的一声炸了。
被困在一辆无法吃喝的中巴车上会是一个什么后果?
必死!
可一旦这个必死之人,提前知道了自己死期,而这人又恰恰还掌控着一车人的性命,那结果又会是什么?
是拉着一车子的人玉石俱焚?
还是心怀善良地独自走向死亡?
没有一个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陌生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她这时候说一句车票不再免费,那该怎么办?
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资产来准备这种昂贵车票的。
既然已经说了免费,给了他们希望又怎么能那么轻易的收回去呢?
众人看向景琰的目光变了。
猜忌、担忧、怀疑、祈求所有的情绪一时间全部随着那一道道目光,犹如洪水猛兽般压在了景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