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高二后日子没有从前那么随心所欲了,下午不仅开始加课,课业也变得繁重起来。
苏西亭暑假在外面疯跑,脸上长了些雀斑,现在后知后觉地想要拯救一下,自己偷偷摸摸买了些脸部用的产品,和胡菲菲窝在一起讨论怎么用。
她们俩都没用过这些东西,对于功效也是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做着功课,却无意间发现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裴江脩二人。
程玏坐在他对面,不像往常那样跳脱活泼,反而是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忧郁的神情。
胡菲菲觉得好奇,拉着苏西亭把餐盘端过去问他们:“你们俩最近怎么了,好几天了怎么都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们并不知道玉璋和小秋这一桩往事,只觉得平日里活泼的程玏很不对劲。
程玏有心隐瞒,给裴江脩递了一个眼色。
裴江脩本不擅长于说谎,此时当着两位亲近的同学只觉得那些话还没出口脸就已经通红,连忙低下头去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他考试没考好。”
胡菲菲才不信,她大大咧咧地把手臂搭上程玏的肩膀,像是好哥们的模样说:“不是吧,我才不信着小小的月考能让你如此消沉。”
美人在侧,程玏却一点少年春心都没有,他怕被看出破绽,有些尴尬地歪了下肩膀躲过去,顺着裴江脩的话说:“我吃好了,回去看看书,你们慢聊。”
裴江脩也跟着走了,胡菲菲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有心示好却被人拒绝。
不过她也没在意,撇撇嘴,继续和苏西亭的话题。
这一天的课程玏和裴江脩二人都听得心不在焉的,满心满脑都是还独自在家的泠音。
程玏手里捏着月考的卷子,上面显示他的数学比平时正常的水平低了十几分,更不用说和曾经是竞争对手的裴江脩比了。
他本来不是很在意,但是此时心里却生出了许多的后悔来。
泠音在消失之前,还在交代程珏要好好读书,谨慎为人。
她没有辜负对于王小姐的护她子孙百世周全的承诺,一直到了几百年后的现在。
他好像真的太不懂事了,总是在闯祸,捣乱,曾经还想要加入一些不良的团体与混混为伍,是泠音一次次的将他拉了回来。
她本来可以做这世上最逍遥自在的小仙女,却偏偏流连在了尘世,为他这种不懂事的人费神费力。
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捏住了试卷的边缘,突然想要问泠音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留下来,要为几百年前他祖先的一个请求,守护了王小姐的后人几百年。
然后他突然的又想起来,曾经泠音说过,王小姐是给予泠音真正生命意义的人。
那她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她这样生于天地灵气之中的灵物,有谁能够赋予她生命的意义。
泠音心情一直不好,程玏和裴江脩买给她的手机也用的不熟练,此时她正窝在程玏房间里的椅子里,看着那发光的屏幕,点开那个绿色的软件。
里面只有三个聊天框,她分别和程玏裴江脩的,还有三个人的群聊。
她在软件里翻来翻去,看到一串数字,想起来小江曾经教她这是现在的人所用来花费的钱,只是那些数字圆乎乎的数字她看不懂,看了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下山,想着他们应该快回来了,自己肚子也饿了,便想着自己出去买点吃的。
前几天吃了一个莓果泡芙,觉得好吃得很,她忍不住咽口水,自己收拾了出门去。
等到到了甜品店,选好了东西,却不知道怎么付钱了。
她本来想求助前台的收银员,但是此时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柜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她插不进去。
纠结了半天,最终按着记忆在群里发起视频电话。
自从给泠音买了手机,程玏和裴江脩就将手机整日地带在了身边,等到看清是泠音打过来的电话,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泠音钻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很是小心翼翼地跟他们说自己的困境,程玏和裴江脩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如何付钱,说得口干舌燥泠音才弄懂了流程。
等到他们回家的时候,泠音正将她买的满桌子的甜品摆在了桌子上,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下来品尝。
程玏看着满桌子的盒子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捏了捏自己手机,却还是装做开心问:“你买了这么多吃的完吗?”
泠音挥了挥手,大气地说:“我们三个人吃怎么吃不完,你们快坐下,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去买。”
她说得轻巧,却根本就忘了买东西的钱都是眼前这两个装阔的冤种给的。
程家父母和裴家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平日里给孩子们的零花钱本就不多,程玏和裴江脩也不是什么特别节俭的人,给泠音的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裴江脩硬着头皮说:“我们就不吃了,平时家里也经常买,我们都吃的多了。”
泠音被扫了兴,很快就垂下脸郁闷道:“快中秋了,从前在江宁府,每到中秋我们都会在院子里设宴席喝酒赏月。”
泠音近段时间因为小秋的事,心情一直有点郁闷,今天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一点,程玏赶紧接过话来:“虽然今天晚上月亮好,可我家里没院子,不如我们去天台吧。”
说完三人浩浩荡荡地收拾了东西往天台去了。
快到中秋,月亮好像格外的圆和亮,天台上很是凉爽,暖黄色却明亮的月亮就这样挂在天上,温和大气地往大地洒下它的温柔。
程家爸爸不喝酒,泠音只好抱着可乐对月饮来,末了还怀念:“以前徐妈妈库房里私藏的鹿茸酒真真是绝顶美味,只可惜现在喝不到了。”
程玏好悬没呛死,瞪大眼睛问她:“你还喝过鹿茸酒?好喝吗?”
泠音瞪他:“你这是什么话?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裴江脩也来了兴致,凑过去问她:“那你都见过什么好玩有趣的东西,说给我们听听吧。”
他们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摇尾乞怜的小狗,泠音恍惚间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那个孩子也是有这样的黑亮的眼睛,只不过脸确实蜡黄极瘦的,没有他们二人的饱满与朝气。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极北边的雪国异族人说起,说到了大漠戈壁上神秘古老的已经消失的古国。
她流连于这片充满了历史与传奇的大地,从山河变迁到乾坤转移,最后却甘愿留在了这里。
那个问题在程玏心里琢磨了很久,最终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甘愿留在这里,留在程氏后人的身边,你本可以恣意畅游于天地之间,却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其实这个问题裴江脩也想问,此时他看着捧着可乐瓶子和可乐的泠音,在期待她的回答。
泠音看着他们俩认真严肃的脸,故意问道:“你们觉得我管的宽了,想着法暗示我让我走吧。”
程玏连连摇头;“不是,我哪有!”
他脸都涨红了,急着要解释,泠音笑了一声:“你赶我走我也不走的,我答应了阿媖,百世就是百世,少一天都不行。”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似乎在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承诺:“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承诺,又为什么真的守护程氏后人几百年。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年在寒山寺过年时,她们几人围炉煮雪时的场景。
其实小秋阿媖和桃儿的样子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很奇怪,只要想到寒山寺的那一年,她的记忆就会莫名的鲜明起来。
她想起阿媖在临死前那种眷恋渴望的眼神,她以为她是舍不得她的孩子,后来她想明白了,她是在怀念那一年在寒山寺的日子。
那种清静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可能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
只将水竹烟云兴,说与风花雪月知。
说与风花雪月知。
她最向往没有规则礼教的束缚的自由生活,敢于女扮男装在公堂上与恶人缠斗,可是最终却还是带着满心的牵挂离开了世界。
那她自己又为什么甘愿的留下来了呢,她也被牵挂住了,小秋的依恋,阿媖的信任,程珏又年少无知。
她觉得自己是责任使然,现在她自己回想,想起来那一天她对于阿媖的承诺。
缘分的线,是她自己主动牵起来的,一旦牵上,就再难断开了。
她捧着脸,想起阿媖看的书里面有一句诗很能解释她的心情,可是此时她却想不起来了。
“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吧。”
她这样说,把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