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懿躺在她自己的床上,昨天还有生气的眉眼此刻就像是木雕的人一样,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贺府满院已经挂起了白绫,阖府上下一片低泣,泠音觉得那些如同鬼魅一样丝丝入耳的哭泣就像是一把刀一样,扎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坐在贺小姐窗外的桂花树枝上,眼神愣愣的看着贺公子手上的信。
那是贺小姐的遗书。
爹,娘,女儿不孝,因自己一念之差断送了自己。然蜚短流长,讹言惑众,女儿已无力自证,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只怜爹娘华发已生女儿却不能承欢膝下尽孝,来生若是还能再做爹娘的女儿,我愿意尽我所能报答爹娘养育之恩。
不孝女,愫懿敬上。
她看着贺夫人哭晕了过去,又看到贺公子发红的双眼,像游魂一样的飘出了贺家,呆呆的坐在金陵河边。
第一次见到愫懿,就是在金陵河上。
没想到不过短短半年的光阴,一个美丽天真的少女就要长眠于九泉了。
她飘回去,抱着小秋语无伦次的哭嚎了一场,然后又昏睡过去。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昏暗的柴房里站了一个美丽的如同工笔画上走出来的姑娘。
鸣柳。
小秋站在她身边给她喂水,泠音呆呆的看着与破旧柴房格格不入的鸣柳,陷入了疑惑。
小秋出来解释道:“你睡着的时候说了很多的梦话,我只听到了你说什么刘淇,字画,手帕,要找到什么的。我叫你你也不醒,后来我想到你说的这个刘淇就是曾经那个在茶肆见到的刘公子,我就想鸣柳姑娘会不会知道刘淇的画在哪里,所以我就偷偷的去找她了。”
泠音看着一脸无错的小秋,心里爆发出一阵惊喜。
对啊,她光顾着翻刘淇那些狐朋狗友的房子里,怎么没想到刘淇有可能将字画放在鸣柳这里。
那鸣柳真的有吗。
鸣柳看着眼前这个没见过的女孩,伸手拿出藏在背后的画对她说:“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泠音接过去摊开,果然是愫懿的人像,落款还有愫懿的名字。
“是,就是它。谢谢你。”泠音看着鸣柳,真诚的感激道。
鸣柳不自在的别开脸说:“走吧。”
泠音疑惑:“去哪里?”
鸣柳:“公堂。”
泠音还是不明白:“去公堂干嘛?”
鸣柳拂了拂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去整死刘淇。”
嗳?
泠音没有动,她看着鸣柳的脸说:“为什么?刘淇不是你的恩客吗?为什么要整死他?”
鸣柳露出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连连咋舌说:“你快别恶心我了,他什么人我最清楚了,没什么钱还要装阔,傍了个同知府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事情败露后又盯上了贺家的小姐。只是可怜了贺小姐,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被这样逼死了。”
泠音放下心来,看着鸣柳顾盼生姿的眉眼,又问出了一个问题:“那你就这么相信我吗?我记得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而且她还来路不明。
但是这种烟花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来历不明的多了去了,鸣柳没有很大的兴趣知道泠音的身份。
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抓了抓头发说:“我没工夫去想这些,我也不想想,想来想去的很累的。”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抽几口烟来的痛快。
“但我知道你和我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弄死刘淇。”
泠音也实在是不想编一些谎话来让自己的动机合理,刚好鸣柳也没有兴趣,她也不用解释了。
她拦住鸣柳,“今天不行。”
“为什么?”
泠音笑了,笑的冷气嗖嗖的:“送人出殡,不是应该选一个黄道吉日吗?”
等泠音将找到证据的事情告诉王小姐的之后,王小姐立刻就赶去贺府告诉了贺家的三个主人。
泠音不懂卜卦看历这些,但王小姐很耐心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就和贺公子贺夫人去敲鼓了。
而刘淇此时正在为自己功亏一篑的努力懊悔,被带上公堂后也是一脸的愕然。
贺公子跪下来,极具诚意的磕头,朗声说道:“草民状告宣安县人刘淇,恶意散播谣言,中伤舍妹,致使舍妹在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一死以证清白。此人卑鄙无耻讹言惑众,还请大人严惩。”
刘淇不耐烦的看了一眼贺公子和强打精神的贺夫人,目光落在了一旁扶着贺夫人的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身上。
就她吧,比鸣柳还美,和贺愫懿一样都是家财万贯的千金小姐。
刘淇很快的就为自己选好了目标,不慌不忙地开口:“回大人,学生早就说过了,贺小姐与学生是两情相悦,并没有什么恶意中伤败坏贺小姐名声一说。”
“而贺小姐寻短见多半也是因为她父母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才一时想不开的。”
反正人已经死了,随他怎么说。
贺公子恨不得生啖其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你与我妹妹两情相悦,证据呢?不会又是收买什么裁缝窥探私密吧。”
刘淇觉得这些人简直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回道:“证据自然是有,只不过需要花一点时间去拿而已。”
“不用了,我已经拿来了。”人群中传来一声娇媚入骨却又懒洋洋的声音。
鸣柳今日穿了一声素色的衣服,没有了往日艳丽到极致的风情,多了一点清丽如水的温婉。
刘淇惊喜的看着鸣柳,但随即又有点疑惑,自己还没叫鸣柳来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知府看着眼前的美人,皱着眉头问:“堂下何人?”
鸣柳不卑不亢地答:“天芳阁,鸣柳。”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知府也是神情不自然的说:“你来此作甚?还不速速离去。”
鸣柳看着知府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来作证。”
“作什么证?”
“我证明,方才刘淇所言,全部,”鸣柳扯出一个艳丽魅惑的笑容看着刘淇,嘴里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全部是他自己编造的。”
刘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鸣柳,想要抓住她的衣领问:“你说什么?!”
鸣柳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打开那副断送贺小姐生命的画,“刘淇说他与贺小姐情投意合,情浓之时曾为贺小姐作过一次画,并且贺小姐还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幅画是刘淇看着我的画的,只不过把面容化成了贺小姐的样子,并且落款也是我写的。”
“贺小姐是知书达理的闺秀,是万万不会做这种与人私相授受的事情出来的,所以刚才的一切,皆是刘淇编造。”
刘淇大惊失色,想要打断鸣柳的话:“大人,她撒谎,她在撒谎!”
知府不耐烦的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然后又看着鸣柳说:“那刘淇如何会知道贺小姐的面容还将她画下来呢?”
鸣柳行礼:“大人,这正是刘淇的底气所在。刘淇曾经多方打听贺小姐的行踪想要与她偶遇,但是贺小姐并不愿意与他往来,所以每次都是恪守礼仪。但刘淇曾多次说等他娶了贺小姐就为我赎身,可见这刘淇与贺小姐的交往是早有预谋的。他分明就是垂涎于贺小姐家的家产才使出如此的阴毒的计谋将贺小姐逼入万劫不复之地。”
鸣柳看着目眦欲裂的刘淇给他最后一击:“那刘淇还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贺小姐早已是他的人了,可见此人居心叵测。”
贺夫人此时终于接过话头:“我女儿自小养在我身前,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种未婚就将身子交给别人的事情的,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开棺验尸。”
“若我女儿仍是处子之身,那就证明这刘淇所说全是谎言,若她不是,那民妇就以死谢罪!”
人群一片哗然,一个母亲,到底是有多绝望,多痛苦,多愤怒,才会允许开棺验尸。
知府大人看着逆转的形势,招呼仵作去贺府验尸去了。
等待的过程十分煎熬,贺夫人半倚在阿媖的怀里,撑着一口气的等待着结果。
一个时辰后,仵作终于是回来了,他跪在堂下禀告刚刚验尸的结果。
“禀大人,经小人所验,贺小姐仍是处子。”
刘淇暴起挣扎:“这句话我没说过!我没有!是她污蔑我的!大人明鉴啊!”
但此事知府已经不想再听他辩驳了,不客气的反驳她:“你口口声声说贺小姐心口又痣,却不成想是你收买裁缝才得知的。你说你和贺小姐作画定情,但那妓子说这是她自己落的款,满口谎言如何能信!”
刘淇辩驳:“大人,画画落款是真的,真的是贺愫懿落的款!”
这句话倒是真的,但是泠音早就将笔迹改了,因此鸣柳不慌不忙的说:“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出贺小姐的手札进行字迹比对。”
但知府此时却没有了耐心,他埋头沉吟许久,就做出了对刘淇的判决。
刘淇讹言惑众,致使贺小姐自尽身亡,判处流放三千里,不召不得归。
流放三千里!那岂不是要去漠北极寒之地,一般人根本就受不了路上的风霜雨雪,早早地就会死去,就算是侥幸地在流放的途中活下来,漠北更是比岭南好不了多少的极恶之地,恐怕没多久就会被摧残致死!
刘淇终于是怕了,他极力的反抗着衙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冤枉,但贺公子眼疾手快的狠狠踢了他一脚,刘淇登时就说不出话了。
很快他就被带上枷锁,被一旁的衙役押送着去牢房,只等着被流放了。在衙役们驱散围观的百姓之后,鸣柳特意的多等了一下,看着刘淇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来,嘴角扬起痛快的笑意。
刘淇看到她清风霁月的站在公堂之下,褪去往日的艳丽变成了一派温婉清丽的样子,刘淇心中登时恨意陡生,他声嘶力竭的咆哮:“你这贱人!毒妇!分明就是你污蔑我的!”
刘淇原本就是靠他出色的外表诓骗愫懿,就是原来在宣安县的时候,他这幅样子也收获了许多不谙世事的少女的放心。
而此时他目眦欲裂,嘴里是不断涌出的污言秽语,实在是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鸣柳嫌弃的看了看刘淇,缓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地问:“我是毒妇,你是什么?”
“我忘了,你是读书人,是君子,是未来的国之栋梁。”鸣柳毫不客气的指出他的痛处,曾经那层可以哄骗人的身份,此时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你这个读书人会为了一己私利残害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我这个毒妇可是什么都没做过呢。”
她说的平静,但刘淇却偏偏从中听出了莫大的侮辱,他阴恻恻的用通红的眼睛瞪着鸣柳,却突然面色一变改为了一种凄然的神色。
“鸣柳,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要是娶了贺愫懿,不是就有钱为你赎身了吗?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他满目深情,似乎并未责怪鸣柳将他置于死地。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都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的夫妻了,你快去与大人细说刚刚堂上所言全部是贺家人逼你说的,你快去啊!”
鸣柳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终于是忍不住笑了,她笑的花枝乱颤,好半天都没停下来。
“我说你还真是蠢呢。你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会帮你?你以为靠你这张小白脸我就真的倾心于你?我实话告诉你吧,与我做一夜夫妻的人多了去了,其中最让我觉得恶心的就是你。”
“呸。”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刘淇表情如何,大步地走出了衙门。
而王小姐此时在此恭候多时,她拦下鸣柳递上了一个盒子,行礼道:“今日多谢鸣柳姑娘仗义执言,得以还愫懿清白了。”
鸣柳没有去扶王小姐也没有受着一礼,她愣愣的看着阿媖的身影,一时间没有动作。
泠音扯了扯她的衣服,她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王小姐站起来笑道:“于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是于贺家人来说你便是他们的再造恩人了。这是贺夫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收下。”
鸣柳打开看,发现盒子里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银票。
她愣住了,“这,这,使不得。”
阿媖推过去说:“你拿着这些钱去赎身吧。正是因为有你愫懿才能够清白,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