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和叶问心吓得脸色都白了，那个人影桌子一旁渐渐显现出来，可是刚才明明没有人在这里啊。

人影逐渐清晰，穿着青色的布衣，看着很憔悴的样子，眼下一片青黑，嘴唇苍白，好像好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巨大的桌子上堆满了如山的折子像是错落有致的梯田，几乎将那人淹没。

小小和叶问心见他并无敌意，甚至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人影幽幽地瞥了他们一眼，指了指那堆已经批完的文件，“那个可以动。”又指了指还没有批的文件，“这些不可以。我还没开始动。”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念的疲惫。

小小看着他的穿着和颓败的样子猜测他应该是被幽冥王逼着帮他批阅文件可怜人罢了，如此压榨，看来刚才北泽还是不知道真正的内部实情。

幽冥王也只会指示旁人罢了。

他又低下头，拿着笔手动如风，一目十行，一会就写好了一摞，他的气息和身影又消失在视野里，可那如山的未批文件丝毫不见减少。

这海量的工作，把人当鬼用，难怪这人脸色看着那么差。

小小叫了一声，“喂！”

那人目光呆滞地移过目光，身形又显现出来，手下仍是不停，生怕一停下来，这些折子就批不完了。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小小，叫他干什么？

“这幽冥王太过分了，也不能这么压榨你啊！”

男子无神的目光中闪现出些许神色，好像表示非常认同，他狠狠点了点头。

“我们帮你批完折子，你帮我们进入下一殿怎么样？”小小提议道，又看了看叶问心。

他可是老手了。

站在一旁的云起时质疑地挑起眉，还能有这个角度办事情？怎么可能！

男子的目光中显现出神采，狐疑着，走出那堆折子的阴影，泄气似的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可当真？”

云起时彻底傻了眼。

小小认真地点了点，将叶问心云起时拉了过来，介绍道：“人间待月阁知道吧，他……这两个人生前可是专门在待月阁批折子的，专业对口。”

青衣男子惊讶地抬起眸子，目光在叶问心和云起时之间游移，他们虽是魂魄，但是气质不俗，想必生前也不是普通人。

先批几本看看吧，他转头看着这汗牛充栋的折子，绝望极了，何日是个头啊？

山渐青拿了一本，告诉叶问心和云起时基本模式，不同内容对应的回应也不一样。

两个老手驾轻就熟，很快领悟，三个人手下生风，硬是生生写了两个时辰，才讲那一堆浩瀚如海的折子批完了。

山渐青如释重负，脸上也顿时有了些许神色，红润了不少，人看着也精神了许多。

再看看叶问心和云起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小感觉他们两个两眼无神，仿佛被吸光了所有的精力。

山渐青向他们三人连连拜手表示感谢，云起时这才感同身受，骂道：“这幽都王太不是人了，这么多就让你一个人干。”

山渐青讪笑着，他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是他的分内之事。

山渐青从桌子下面拿出些许食物招待三位，这是他平时写累了补充体力的，才说道：“我叫山渐青，刚才真是多谢三位了，真是帮了大忙。”声音温润比方才好听了不少。

“山渐青？这幽都寸草不生的，怎么叫这个名？”

“是主人取的名字，我们这些奴仆只有接受的份儿。我倒是很想见见青山是什么样子呢！”

想必他口中的主人就是幽冥王了，小小很是可怜起这个小奴仆来，觉得阿姐对于昆仑万物都是放养的态度也是挺好的。

山渐青穿的衣服看着也不是十分精致的样子，一身青色布衣，袖口沾了一些新旧交杂的墨水印，看着有些憋屈。

山渐青走倒墙边，扭动墙上的机关，一道沉重的墙壁缓缓转动，一条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带你们走吧，最近主人不在幽都，所以十方殿都被锁起来了，没有内部人员，你们过不去的。”

小小听到幽都王不在，心下的石头才放了下去。

山渐青也完全只是为了感谢他们帮了自己。

第二个宫殿也是漆黑一片，只有上方的一根蜡烛悬在上空。

“你们也太省了吧，这么暗还看得见吗？”小小低声抱怨道。

“主人有眼疾，不喜光，所以幽都也都不怎么用光。”山渐青低声解释着，声音很低，再这偌大的昏暗殿内显得格外适衬，肃然鬼殿。

眼疾？小小惊讶，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不知道。

幽冥王的眼疾该不会是阿姐搞的的吧，毕竟之前阿姐惩罚她就是如出一辙。

她也好奇地低声问道：“那幽冥王的眼疾，可是昆仑所害？”

山渐青一脸纠结，这事不太好说，只说道：“主人并不是全盲，只是畏光，和昆仑有点关系，至于实情如何，我们这些奴仆也不得而知。”

小小啧啧两声，阿姐可真厉害，当年上古之战，若不是幽都王掌管轮回事宜，怕是也死在昆仑手中了。

第二个宫殿中央有一个极大的祭坛，上面雕刻着晦涩难懂的铭文和扭曲的图画，描绘着各种诡异的场景，上面摆满了各种残损的骨头，如小山一样堆放着，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听到有人靠近，祭品后面跳出来一头半兽，看到山渐青身边跟着三个没见过的面孔愣在原地，一时眼珠呆住了看着他们几人。

山渐青解释道：“这是三个走丢的魂魄，找不到轮回之处了，我带他们去寻。”

半兽像是有些呆呆的模样，不知有没有听明白山渐青说的话，呆站在那里好半天。

然后呆滞地指了指自己方才埋首整理的那堆祭品。

“这个……”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你又忘了怎么归类了？”山渐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已经教了多少遍了。”

“下次不要来这里整理了，让你哥哥来！”山渐青嘴里埋怨着，手里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

一堆尸骨堆砌而成的小山丘前面还有几个小山包，山渐青从其中某一个小山包里抽出一个半截脊椎骨头，比对了半天，又摇摇头放了回去。

神色认真专注。

又从一堆骨头里抽出了一截比刚才瘦长些的脊椎骨，和上面半身骨头对应上了，山渐青将骨头用一些树枝拼接在一起。

小小三人面面相觑，这应该是在拼接……尸骨吧？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一具完整的人形尸骨被一半的骨头和一半的树枝拼接起来。

这具完整的“骨架”在山渐青的指令声中站了起来，浑身上下发出骨头之间互相碰撞的声音，咯吱咯吱，走向了一道光圈之中，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很显然，不是所有的尸骨都有完整的尸体的。

半兽需要将这些尸骨整理出来，很明显这巨大繁琐的工作量很不应该让一个看上去不怎么聪明的半兽来做。

山叶问心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山渐青沉思片刻，从祭坛的角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落满灰尘的书，将几个骨架的画像从书中投在空中，指了指空中的几个骨架，“现在需要将这些骨架找出来，分别归类。”

小小叶问心云起时三人脑子都很聪明，一开始便将所有尸骨用法力全部悬浮在空中，小小又从储物戒指中饭翻找出好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悬在空中，这样看得清楚，找得快，然后一人找一类，不消片刻，三人很快便将山渐青要找的几类尸体骨架都分门别类地放好了。

山渐青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睛，这是幽都能存在的速度吗？

他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小小手上的储物戒指，看着铺在地上整齐摆放好的的骨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尝试地问了问：“你们可愿留在幽都……？”

“不行！！”小小立刻叫道，“我们……”

还未等小小狡辩一番。

山渐青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你们也看到了，幽都的鬼魂大多都是亡灵，本就是反应迟钝，法力低微，能堪大用的几乎寥寥无几。”

“我倒觉得是方法不对，亡灵确实不灵活，但胜在稳定不耍滑，保质保量。”叶问心统管待月阁多年，甚至用人如摸瞎走路，很难一路通畅。

叶问心将自己的想法和山渐青说了，以及他的一些经验，推荐给他一些好用的文档汇编入库整理机制。

山渐青听了，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些极为认同的神情，叹道：“是我在幽都太久了，竟不知人世间智慧如此之精妙，想法闭塞堵住了我，成了死水一潭了。”

“这里的遗骨怎么好像都是被分尸的啊？”小小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短小的残缺骨头，“可是人间这几十年并没有听说过有大批的百姓被分尸的案件啊？”

山渐青无奈，说道：“这些遗体属于是三级等候者了，已经排队等轮回好些年了。”

“什么是三级等候者？”

“幽都轮回是分级的，自然死亡是一级等候者，优先投胎，一些特殊情况非自然死亡就是二级等候者，需要排队轮回，而这些死状可怖，死因不明的，九十三级等候者，通常要等到死亡真相在人间大白，他们才可投胎。”

“可这些尸体早些年就被虐杀致死，无人收尸地，没人祭拜的，自然是要等很久了。”

小小啧啧摇头，没想到幽都轮回都得论辈排资。

“那你呢？”小小不禁问道。

山渐青没反应过来，“嗯？”

“你是从哪里来的？”叶问心解释道。

山渐青笑笑，“我不是亡灵，也不是像北泽一样逃到这里的，我天生就生于幽都。”

小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在幽都多久了吗？”小小追问。

“自我记事起就在这里了。”山渐青手下动作没停，将上上下下的骨头拿起来仔细比对，查看细微之处。

“你这么能干，那幽都王没封个你个一官半职吗？”

小小使个眼色，他们三个也跟着一起忙活起来，将骨头腐化程度一致的放在一起。

山渐青摇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得要完成我所承担的使命。”

“什么责任，什么使命？”小小有些嘲讽道，“看你的样子，在这么累下去，不是鬼都得猝死了。”

“那姑娘觉得我应如何呢？”山渐青反问。

“甩手不干了。”小小理所当然得说道。

云起时和山渐青听了，极不认同，皱着眉头看着小小。

只有叶问心没什么反应，他知道小小身上是没有人类所具备的道德枷锁。

而且他觉得小小若是甩手不干也挺好的，省得操心，他来操心就够了。

山渐青有点死脑筋，固执道：“小小姑娘，不可这样！”

“若天下都是没有一点责任，整个人间和幽都就无法运转了，我即使平凡渺小，也要承担起自己肩负的使命。”

小小撅着嘴，不欲与他争辩，暗想道：我们昆仑就是无为而治，不照样好好的。

就在小小这样想着时，就听山渐青脱口来了一句，

“你这个样子，怎么和你姐姐一样……”

话还没说完，山渐青就懊悔地闭紧了嘴巴。

小小挑眉，飞身上前一步，闪着冷光的匕首抵在山渐青脖颈上，叶问心和云起时停下手里动作，严阵以待。

“什么我姐姐？你认识我？”小小冷声道。

山渐青看了眼脖颈下的匕首，脸上一片淡然，这个匕首伤不了他分毫，坦然说道：“幽都几乎没有无人不认识你姐姐。”

这话倒是真的，昆仑给幽都造成的巨大的工作量是难以想象的。

“你姐姐不负责任是出了名的，我们幽都每天已经很忙了，还要给你姐姐擦屁股。”山渐青语气有些明显的嗔怪。

小小咳了咳，尴尬地收起匕首，姐姐的不负责任她学了个十成十。

“人各有所志，无为也是一种境界！”小小狡黠地笑着。

“你姐姐是无为了，我们幽都可就遭殃了。”山渐青重重叹了口气。

他们几人此时已然讲尸骨都归类整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