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北壹号依山傍水,树林环绕,四季如春,气候始终凉爽宜人。苏念从市中心到这里时还接近清晨,如今已过晌午,再回到市中心,便有些闷热了。
江亦拢起双手,再打开,一瓶可乐便出现在手中,冰冰凉凉的,还冒着白气。
苏念:“……”
心城是这么给你玩的吗。
刚刚在别墅里还显得有些落寞的那个江亦仿佛只是幻觉,苏念睨着眼前这个身着高档定制套装,头戴墨镜,喝着与身份不符的冰可乐的江大少爷,有些无语。
“你真的不热吗?”江亦捏了捏苏念的长袖衬衫,露出了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要不要我帮你换一件。”
“不用。”苏念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白了江亦一眼,说:“其实最简单的方法,你认为自己不热,就真的不热了。”
“聪明啊,”江亦恍然大悟,但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也太浪费心城的规则了,这种副本可是可遇不可求。”
“江广霖在物质上又不亏待你,你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苏念淡淡说。
江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一时没有接话。
“怎么了?”苏念扭头看他。
一些话在喉头滚动了一下,又咽了下去,江亦掩过了苏念的问题,笑说:“是啊,以前过惯了少爷日子,所以这几个月瞒着江广霖偷偷回国可憋死我了,生活费都打到了国外的账户上,我也花不着。”
一般人刚刚得知了别人的伤心事,之后聊天时总会特意避而不谈,苏念却只当是平常事一样淡淡提起,又轻松放下。好像在苏念轻描淡写的语气中,连他也没那么在意了。
天空万里无云,只有一轮红日遥遥挂在天边,阳光肆无忌惮,暖黄色的光晕闷闷地压了下来,压得蝉不停歇地叫着。
苏念眉头微微拧起,感到了一丝不对劲来。
“刚刚有蝉鸣声吗?”江亦也察觉到了什么。
“好像没有,”苏念说:“你有感觉越来越热吗?”
江亦停住脚步,又仔细感受了一下,“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温度升高了,是季节变了。”
刚进心城时,两人均身着春秋季节的长衣长裤,气候正好,现在的温度,倒像是入夏了。
“也合理,”江亦想了想说道:“盛澜我确实不太清楚,但温书意的心城……她的事我没记错应该就是夏季发生的。”
“她是什么事?”苏念问。
“我知道的也不多……”江亦又想了想,才说道:“你还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游戏里。”
“她的心城……是游戏里发生的?”苏念有些诧异。心城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若不是发生了重大变故,一般不会是近期的记忆形成的。
“差不多吧,”江亦说:“可能是因为那会儿峰麟芯片刚刚发行,所以那次游戏基本都是新人玩家,大家对于峰麟世界了解还比较少,没有人知道游戏失败会有什么下场,好多人甚至以为这是在录制什么综艺……”
那是一个个人战生存游戏,20名玩家被随机投放在一处孤岛上,通过抢占物资划分领地的荒岛生存综合能力来决定最终的游戏排名。
刚刚被投放至荒岛,玩家们还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是高科技技术下的大型实景综艺录制,自己只是一个幸运的被挑选的嘉宾,大家迅速抱团,聚在一起燃起篝火,表演给想象中藏在隐蔽处的摄像头。
或许这群人里是有明白人的,可能有那么一个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进入峰麟世界,但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然后冷眼旁观这一场末日的狂欢。
足够所有人生存七天的物资在第一天就消耗了大半,第二天茫然的人们悠悠醒来,才惊觉剩下所有的物资都被几个一直存在感很低的人洗劫一空,人也不见踪影。
没有时间懊恼,江亦召集组织了还剩下的所有人,编成两三人一组的小队,安排任务下去,有人砍柴,有人打猎,争取让大家都活过这七天。
“温书意这时候找到我,说想要和那两个人谈判。”
“谈判?”
江亦点点头,轻笑说:“那丫头一直很有主意,从来不甘心这种被动局面。”
“恐怕谈不拢吧,对方优势太大。”苏念皱眉说道。
“是啊,而且我当时也不信任她,很直接就拒绝了。”江亦耸了耸肩,接着说:“结果她也不信任我。”
温书意在江亦这里碰了壁,倒也并不意外。但是她实在没有办法轻易相信别人,当晚,她清点了物资,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和江亦组织的小团体分道扬镳。
一个人的离开就好像把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团队撕开了一道裂缝,人群开始骚动,众人心怀鬼胎,怀疑和不信任在团队里蔓延。
“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可以想到更多办法把大家凝聚起来。”江亦敛起眉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峰麟世界好像有种能力,总能催的人短时间内快速成熟。
“所以你们解散了吗?”苏念的声音温温沉沉。
“算是吧,接下来两天又有几个人结伴走了,还有一些人留了下来,但基本都是没有什么生存能力的妇女和孩子。”
来到荒岛已经几天,玩家们渐渐缓过神来,也开始重新审视了游戏规则。游戏以综合生存能力为结算标准,但岛上物资就固定这么些,无可避免的存在玩家间的争夺。最先离开的两个人拿到了岛上最多的物资,但是却没人敢去招惹,相比之下,更多人把觊觎的目光放在了孤身离开的少女身上。
苏念轻蹙了下眉,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叹息,他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了。
“我赶到的时候,刘志强——就是那个第一个脱离团队去找她的人,已经死了。”
刘志强死了?
苏念闻言愣了一下,愕然地看向江亦,对上了他有些复杂的目光。
那天夜里下了雨,温书意便躲在荒岛南边野山的一处山洞里。刘志强其实一开始还是有些物资的,但是夜里路不好走,他跌了几跤,装着食物和干柴的包裹就顺着崖壁滚到了海里,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囫囵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跟着峰麟芯片的玩家定位找上了温书意。
代表着温书意和刘志强的光标在荒岛地图上碰头了许久,江亦不放心,便将全部物资留给了团队剩下的人,足够他们活过剩下几天,然后只身前去温书意落脚的那个山洞。
却还是晚了一步——
刘志强横在了洞口,头上和后心被毫无章法的刺了好几个血洞。少女瑟缩在洞里,衣衫凌乱,上衣前襟有被暴力撕拽的痕迹,她右手紧握了一个磨得尖锐的石锥,上面还淌着血。
“暴力撕拽……”苏念喃喃动了动嘴唇,想到了什么。
“刘志强要欺负她,被她反杀了,”江亦嘲讽说道。
“不对,”苏念皱眉,“温书意毕竟只是个普通女孩,力气小,她拿石锥刺伤刘志强,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致死,除非……”
……除非刺伤了刘志强之后,她又补了一刀。
“她对这种事,有些……应激,这应该也是她的心城。”江亦说道:“她不愿意多提,但是我猜到一点,应该是她初中的事情,学校里有人也要欺负她……所以刘志强算是正好踩了她的雷。”
苏念轻轻叹气,峰麟世界里不存在文明社会的火种,没有法律的约束,道德也会逐渐湮灭。犯罪也好,杀人也好,都是没有代价的。没有法律赋予的公平正义,一报和一报之间,又要怎么比拟呢?
“那丫头当时可吓得够呛,”许是气氛有些沉重,江亦故作轻松道:“我刚到的时候防我跟防什么似的,我可是废了好大劲才让她接受我的帮助。”
“……为什么要帮?”刚说出口苏念便后悔了,只是心里想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就脱口说了出来。
江亦没有注意到苏念的异样,听到他的问题,倒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说道:“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这样做。”
江亦沉吟道:“如果这个也要问为什么,那可以问的就太多了,我为什么非要进入峰麟世界?又为什么要阻止江广霖现在做的事?”
“我以为,你是为了你母亲。”苏念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一开始或许是的,”江亦自嘲地勾了下唇,“后来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就不想什么也不做了,可能是个人英雄主义吧,总是想改变点什么。”
苏念不语,没再接话,江亦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有些认死理,偏头看他,近乎确认什么地和他说道:“如果是你,也会这样做。”
苏念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说:“那可不一定,我可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不信,”江亦突然来了精神,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进峰麟要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也有事情要做。”
“是吗?”苏念抬了下眼皮,不愿多提,随意应道。
“你总是这样。”江亦瞬间泄了气,有些无奈,“你真是比温书意还难搞,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总是哪样啊?”苏念失笑,斜眼睨他,“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往这边走,要到了。”江亦一边说一边引着苏念过了个转角,H市一中的校门出现在面前,温书意和盛澜都在这里读书,运气好的话,或许两个人的心城都在这里。
一中是H市最好的学校,同时有初中部和高中部,一般来这里读书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成绩好。温书意是后者,盛澜是前者。
“你猜这是真实的建筑还是心城?”苏念自然地岔开了之前的话题。
“试试不就知道了,”江亦摘了墨镜,冲苏念挤了挤眼睛,说:“我赌保安室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