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薄如蝉翼,短如朝露,死亡总是不期而至,虽说这是小概率事件,但一旦发生在个体身上,概率就是百分百。生命来之不易,死亡却似乎相当容易。
或许也没那么容易。裴之和林朝夕走后,阮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发呆。他想过很多次死亡,但是始终没有勇气,因为每一种死法都很残忍,没有舒服的死法。跳楼?会让自己四分五裂,并且据说死之前能感受到无边的痛楚。溺水?也是万万不可,皮肤出现膨胀、皱缩、脱落的现象先不说,阮若自己不会游泳超级怕水,想想就让他感到恐惧。烧炭?那么紧张的情况下自己这种易失眠体质肯定睡不着。
阮若一面觉得好烦啊死亡怎么这么难,一面又暗自庆幸,正因生命过于珍重,所以死亡理应这么困难。要战胜自己,还要斩断与他人的牵绊,还要承受伤害别人的负罪感,这一切都是阻碍死亡的重要关卡。
若非如此,他也活不到现在。
但因为他差点死亡,所以他现在要来承担代价。承担他从未想过的负罪感。
尽管他远在国外的亲戚并不愿意理会他,但近在咫尺萍水相逢的人却蜂拥而至。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比如跟他絮絮叨叨了一个下午的居委会阿姨他就完全没见过,比如班上曾经袖手旁观他被霸凌的同学们竟然来和他道歉了。
短短几天之内,来看望他的人比同他一个月聊天的人还要多。人潮来来往往,唯独没有贝微。
毋庸置疑,她生气了。虽然阮若自己说不出具体的理由,但是他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贝微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来看望他,就是因为她生气了。
林朝夕第二次来看望他的时候,他破天荒地主动挑起话题,问了她贝微的情况。
“贝微?她挺好的呀,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了,学习认真又上进,身体也很健康,看上去各方面都挺好的,怎么了吗?”
阮若眼神躲闪:“没……没怎么,她过得挺好就……挺好的。”
“是吗?”林朝夕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和贝微关系好像……还不错?”
“没……没有,我们不熟。”
林朝夕笑而不语,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刀自顾自地对苹果动起手来。
阮若忍不住先开了口:“贝微她是不是很忙?毕竟现在是中考冲刺阶段,所以她才……”阮若本想说才没有来看他,但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么说的立场,又把到了嘴边的字咽了回去。
“一般般忙吧” 红色的果皮在锋利的刀刃下被削落,露出饱满的果肉。
林朝夕不慌不忙地说道,“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听完就忘不过脑子。”
“林老师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贝微……学习不忙的时候能不能来看一看我……如果实在很忙的话中考结束后也可以。”
“不能”林朝夕的回答斩钉截铁,“贝微说她不想见你。”
阮若有些失落:“也对……嗯,这是应该的,是我罪有应得。”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安静得连切苹果的脆响都清晰可闻。苹果汁从裂口溢出,打湿了冰凉的刀刃。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应该的?你觉得贝微不来看你是你罪有应得?”
“自杀是很变态的行为,正常人是不会跳楼的,她不想和心理不正常的人见面很正常。”
“看来你还真不了解她,”林朝夕熟练地把苹果去核,把切得完美的兔子苹果精心摆盘,递给阮若,“请你吃兔子苹果,之前我也给贝微削过。”
“你不愿意说,那我来说吧。关于你的事贝微和我说了一些,我不知道贝微和你说了什么才让你回心转意愿意把录音这样重要的证据交给我们,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不容易的事情,甚至可能为了让你好过一些说了自己的许多秘密,比如她袖子下那些不甚明显的伤疤。
“贝微是一个……怎么说呢,她是一个善心泛滥的小女孩,”林朝夕笑了笑,继续说道“她经常多管闲事,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无论多小的事她都很关心,尤其是朋友的事。”
“其实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你会跳楼,她更不会想到,所以你这次意外对她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你躺在救护车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很崩溃,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因为她的过失或者错误才导致你做出如此不理智又冲动的行为。她好几天晚上都睡不好觉,一直活在愧疚当中,直到你醒了才稍微好一点。
“你要她怎么不生气?”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骗她。”
“是的,你不该骗她,但更重要的是,你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解决这件事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尽管你的牺牲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但对你自己却是不公平的,活下来固然幸运,可万一运气不好怎么办呢?你真的甘心就这样背着污名和委屈死去吗?还是说你愿意把这个不怎么样的世界让给那些你所讨厌的人,然后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糟糕?”
面对这个问题,不论谁的答案都是否定。没有人会愿意把这个世界让给自己所讨厌的人,但力量差距太悬殊,世界太广阔,一己之力如何能够改变心有不满的这一切?
“至少要先活着,活下来,然后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命运给你这个机会,或者你自己创造这个机会,无论后续要如何筹谋如何改变,第一步都是,先好好活下来,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好好睡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也才能够去谈论未来。”
“好好养身体吧,贝微说,等你出院那天,她就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