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徐三秉回答,林朝夕接着说了下一句:“我见过。”
裴之对她来说,是怎样一个特殊的存在,林朝夕也说不清楚。本来她打算洋洋洒洒吹个八百字彩虹屁起步,但当她真正张开口,只觉得那些华而不实的溢美之辞配不上他。
“他是我从小到大同校不同班的男神,我认识他但是他不知道我那种。他成绩特别好,长得又帅,人也很温柔,会专门到一条街外的宠物店买猫粮来喂附近的流浪猫,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很喜欢他。”
说起裴之,林朝夕的话语都不自觉显露出温柔,像是在怀念一段极其美好的往事。
徐三秉问她:“包括林老师吗?”
和安潇潇为了让她出丑而冷嘲热讽的刁难相比,小徐同学的随口一问显得真诚许多。更何况,喜欢一个人是很勇敢的事,并不会让人觉得丢脸。
于是林朝夕承认得也很爽快:“是啊。”
“他那么好,很难让人不心向往之啊。”
徐三秉没有对她的少女心事做任何评价,只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我见过。”
“他是我们数竞圈的传说,我进小学夏令营的第一天就听闻他的大名,我们夏令营题目很难,大家学得也很痛苦,不及格的人比比皆是,可我们老师说他当初在这个夏令营的时候,怎么考都是满分。”
“那一瞬间,我就在心里偷偷发誓,要成为他那样的天才。”
“不过就我现在这样,算了,继不继续学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林朝夕问他。
“嗯,不重要了,我可以没有数学,数学也可以没有我。”徐三秉口是心非,“我来图书馆只是做题打发时间而已。”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傲娇吗,林朝夕心想。
林朝夕抿了抿唇:“那,下午的课,你想上吗?”
徐三秉不解:“课还是……得上的吧,林老师你要干嘛?”
“你既然这么讨厌学习,那逃课也是家常便饭吧,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玩多可惜。”
虽然成绩吊车尾但是从来不敢逃课的徐三秉瞳孔震惊。
“走啦。”林朝夕拍了拍他的脑袋,“带你去看一次,真正的天才。”
虽然话说得非常炫酷耍帅,但看天才的过程十分狼狈。
他们连坐下来慢条斯理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徐三秉匆匆忙忙在校门口买了两个煎饼之后就坐上了林朝夕约好的出租车。
男孩对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煎饼眨了眨眼,直到车辆开始行驶在流水马龙的大路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竟然就被这位新老师蛊惑着逃了课,坐上了不知道会开往何方的出租车。
林朝夕倒是非常自然,一边啃着烤肠一边打电话:“嗯,行,那你把电子票发我手机上。”
电话那头,是欠下林朝夕巨额人情的学生会主席苏小明。自那次林朝夕出马帮忙参谋智力竞赛却被安潇潇百般刁难之后,苏小明负疚不已,一直想找个机会补偿她。
但林朝夕完全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或者说林朝夕一直都自食其力并不依靠任何人帮忙,以至于今天中午接到林朝夕电话的时候他都觉得不太真实。
等林朝夕说完来意,苏小明沉默了。
怪不得林朝夕一般情况下不找人帮忙,但凡她开口求人,必然是不同寻常的事儿。
好在苏小明是有恩必报的人,作为长袖善舞的学生会主席,自有他的渠道和妙计。
午后的往来车辆很多,很不幸,他们堵车了。永川市虽然大力倡导节能减排、低碳生活,但他们的目的地可是熙熙攘攘的大学城。
大学城和科技园区离得很近,聚集了很多大学生和各种打工人,是永川市最富有活力的地方,也是堵车最频繁的区段。
他们距离此次的目的地,还有将近三千米,而现在,已经一点四十。
两点开始,十七分钟跑完,留三分钟找地点检票,林朝夕在心里计算。
嗯,来得及。
林朝夕突然发问:“跑过三千米吗?”
“跑,跑过。”
“成绩?”
“十五六分钟吧。”
林朝夕当机立断给司机付了钱,走下出租车,紧了紧自己的鞋带,然后对徐三秉说:“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千米,但只剩二十分钟,你跟着我跑,可以吗?”
徐三秉大吃一惊:“啊?”
林朝夕则非常淡定:“时间来不及了,讲座两点开始。”
“不是,我们为什么不骑自行车啊?”
“骑自行车会堵。”林朝夕眨了眨眼,“以及,我打算带你抄近路。”
如果早知道林朝夕带他看天才的过程这么痛苦,徐三秉打死也不会一时脑热跟着她糊里糊涂出门。
午后的阳光是最毒辣的,灼得人皮肤发烫发疼,他们两个大冤种今天还都穿了深色短袖。尽管徐三秉说他自己的记录是十五六分钟,但是这是他初二时候的记录,是他成绩尚可、状态不错、心情良好的情况下,在规整平坦的红色跑道上,跑出来的好成绩。
但现在呢,林朝夕带他抄的近路,有坡道有急弯,每隔几米就有一棵树,他还要躲避流浪的猫猫狗狗。他不知道自己进了哪个大学,路过了哪个学院的教学楼,穿过了哪片热血澎湃的球场。林朝夕只带了手机,十分轻便,但他因为要去图书馆做题,需要纸笔记录和演算,需要喝水和翻阅知识点,因此他还背着个书包。
天杀的林朝夕,他想,要是早知道得跑步而不是舒舒服服地坐出租车,他打死都不带这包。
其实背包不算多重,但体积所带来的存在感难以忽视,每跑一步背脊就要被书包撞一下,不痛,但是对于跑步来说,是很大的阻碍。
徐三秉一边被包里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吵得心烦不已,一边还要注意不能跟丢林朝夕,包袱沉重,身体疲惫,可他却又有不得不跑的理由。他想停下来,想和林朝夕说见什么鬼的天才他不想见了,讲座迟到就迟到了,可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这个话的机会,光是跟着林朝夕和躲避障碍物,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注意力。
一点五十九,他们到达永川大学城一号大厅门口。
彼时两个人都被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衫,黏糊糊地粘在灼热的皮肤上,两人弯腰相对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朝夕很久没有这么拼命地跑过了,要不是今天堵车,要不是因为徐三秉这小孩,她绝对不会跑这么猛。虽然抄近路已经缩短了不少距离,但天这么热,跑这么猛,她觉得他们没有中暑真是万幸。
林朝夕缓了两口气,调出苏小明发的电子票,在开讲前的最后一刻到达大厅。
苏小明给他们找的座位很不错,在报告厅前排左侧相对比较好的位置,正对演讲厅幕布。她记得苏小明在电话里对她说她运气还不错,因为前排大多是大学买的集体票,而不少大学之间又不太对付,所以总是会隔开几个座位。苏小明很荣幸地表示,他幸运地拿到了两张。
讲座即将开始,乌泱泱一片人头。灯光已经暗下,唯余照向舞台的几束射灯。林朝夕和徐三秉努力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后门进入,在演讲开始的前一秒,终于落座。
从开始跑步到检票到入座,一切都太过于忙碌慌乱,因此坐下来之后,徐三秉才有机会和心思细细打量这个偌大的报告厅。入目便是本次讲座的主题:数学建模比赛经验分享。
那一瞬间,徐三秉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数学建模比赛他当然知道,很有含金量也非常实用的比赛,把那些晦涩难懂的数学模型真正应用到现实问题上,完成他们数学人给世界的答卷。
三位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站在台上,介绍他们的名字、学校、学院和他们夺得特等奖的建模比赛主题。
随后,两人下台,只留主讲人一个人在台上。
主讲人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面容严肃。但一秒之后,他的脸上就不好意思地漾起了腼腆的笑意。
徐三秉听到他说:“不好意思,我忘词了。”
台下笑了起来,是很和善的笑声。
这和他们初中可不一样,如果他在讲台上忘词了,台下也一定会充满笑声,讥讽的、无情的、恶毒的笑声。
徐三秉听到主讲人说自己临时忘词,所以要去台下拿稿子。台下听众还是在笑,主讲人倒不觉得有丝毫尴尬。这和他妈妈曾经给他看的各种成功人士的高端演讲不同,很接地气的开场,只让人觉得亲近温暖。
主讲人拿着一叠厚厚的稿子上台,翻了翻,然后突然抬头:“找到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我想问一下,大家为什么要来参加数学建模比赛?”
台下一片安静。
主讲人随即又补了一句缓和气氛的热场话,于是回答声也此起彼伏多了起来。
徐三秉模模糊糊忽然想起,他曾经也被问过这样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来参加数学夏令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徐三秉想,是谁,问过他这样一句话呢。
注意力又从思绪上回到讲座,他听到主讲人分享自己参加建模比赛的初衷。
“我和我的朋友们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拿我们现在拿到的这个奖,组委会最高奖。”
又听到他说他曾经也被站在台上的人问过为什么。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主讲人看向台下他的伙伴们。
“你特别恶心,你抒发了一大堆你对数学建模的热爱!”另外两个人说。
主讲人站在台上,很羞耻地笑了起来。
台下,徐三秉也有点赧然。因为他好像记得,在他被问到为什么的时候,他的回答也大同小异,那时幼稚的自己,说了好多数学多么多么有趣的傻话。
然后呢,林朝夕想问。
主讲人接着又说:“当时在台上做讲座的大佬听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这是一个比赛’。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别的评价了。
你们感受一下,我面对一个数学方面很牛逼的大神,大神认真倾听完我的抒发,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我内心有多憋屈。
但这之后我就落座了,他还是讲别的内容,我哪个时候特别想站起来说,你‘他妈什么意思’。
整个讲座其实我都没有好好听,虽然他真的讲得非常好,但我就是很愤怒。
但后来,因为我想了很多遍要怎么反驳他,满脑子都是我逮着机会一定认真喷回去该怎么喷回去,我反而突然意识到,想法越简单的人,就最可怕。
如果是之前的我,肯定会反复给你们解释,他为什么这么说或者我为什么参赛原因就是拿奖。但这样太洗脑了,我还是不希望我们的想法影响到你们。
但在这里还是想说,比赛就是比赛,认真参加最终获胜才是王道,其他的一切都是附加值。如果把别人口中的附加值当成你的参赛目的,那你很容易就松懈下来。请认真对待比赛,专注一点,力求胜利,这就是我要说的。”
林朝夕想,她知道这个大神是谁。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虽然他们相处寥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是裴之。她记得曾经听人说过,对裴之而言,数学题要做的就是求证得解。类比一下,对他来说,参加建模大赛,要做的也不过是写出最好的参赛论文,而评判好坏的标准,显然是奖项。
台下有嘘声,也有人陷入沉思。徐三秉显然是后者,他一直都是把事情想得很复杂的人,会从奥赛的成绩想到爸妈的夸赞,会从刺眼的分数想到同学的嘲讽,会从那一记大耳刮子想到众叛亲离。他好像从来没有用这样简单的思维去想过什么,他的目光素来长远,习惯于提前设想做好应对各种结果的准备。
各种声音渐渐平息后,主讲人说:“本来我准备了很多内容,来给大家介绍数学建模到底是什么,但两年前,也是在这个演讲厅里,我听到过一个关于数学建模的最好的演讲,现在那位主讲人也在这里。最专业的部分,还是应该交给最专业的人。”
“麻烦你上台吧,我终于报仇了。”主持人目光投下,举着话筒,坏笑着冲他们这里挥手。
林朝夕愣住了。
下一秒,旁边座位有人起身,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林同学,麻烦借过一下。”
是裴之。
林朝夕的心跳得飞快。
裴之的演讲非常平实易懂,轻轻抛出纸团,为大家解释抛物线和数学模型之间的关系。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