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濂泪眼婆娑循声望去,这才看见谢婉云身后几步开外处,站了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孩,他原还以为那是女儿的影子。
还没等他细看,谢婉云已经把眼泪一抹,朝那小孩气鼓鼓叉腰:“谁怕了?谢朝你少得意,刚才要不是哥哥来了,投壶一定是我赢!有种再比一次啊,我告诉你,今天这声姑姑你叫定了!”
谢朝?
谢濂迷茫了,谢朝为什么也在这里?
在场的柳家人都没见过谢朝,而四房的下人中,只一个常跟在柳氏身边的梅香见过他几次,可梅香现在在家里照顾柳氏呢。
所以在谢婉云提起前,都无人在意这个凑在他们身边的孩子。
当谢濂看见那孩子熟悉的浓眉大眼,狂傲不羁的神态,不是谢朝还有谁?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县衙遇到谢集英的事。
谢濂一拍脑袋,这孩子莫不是也走丢了不成?
刚才光顾着担心谢婉云,他心神不宁,都忘了问一句。
可还没来得及等谢濂问清状况,谢朝跟谢婉云两个已经快要掐起来了。
“比就比,谁怕谁?别忘了若是我赢,你就得叫我一声爷爷!”
“那你就要跪下来喊我姑姑!”
“爷爷一定让你端茶倒水揉肩捶背地伺候!”
两人的梁子似乎在几年前那个除夕夜就结下了。
虽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可只要一碰上,谢婉云和谢朝就像两个炮仗同时点着,只顾着炸开也不管别人死活。
谢濂一脸头疼,忙把两个又要互掐的小孩拉开:“别打架别打架,朝哥儿,你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呢,怎么就你一人在这儿?四爷爷这就送你回家去吧......”
一旁的柳家人也七手八脚地上前挡住谢朝:“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可不兴动手啊。”
谢朝被五六只手抓着,他忍不住挣扎,身上的蛮劲儿像只小牛犊:“臭老头,放开我!什么爷爷,我才是你爷爷!你们这群臭要饭的,谁允许你碰小爷......”
“不遵长辈的孽障,谁给你的胆子大放厥词!”
突然一声厉喝,让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锦衣男子脸色黑沉,正疾步而来。
待谢朝看清那人的脸,他身子一抖,没了嚣张气焰,反而战战兢兢地往谢濂身边缩起身子:“父、父亲,您怎么来了。”
谢朝的父亲,那不就是谢渊的亲爹?
众人惊了,一脸好奇,却又要强忍住去看谢渊的怪异反应。
因与谢朝不对付,谢婉云每次从大房回来就要跟谢渊吐槽几句谢朝的事迹。
谢渊过继时,谢婉云还小,她甚至不知道谢渊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四房也从没有人跟她提起过。
每次一说起谢朝这个讨厌鬼,谢婉云就滔滔不绝,杨桃甚至觉得谢渊早就对谢朝脱敏了,可要是换成他亲爹,杨桃就不确定了。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渊,只见他半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住同一条街这么多年都没撞见过,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
他不会突发什么应激障碍吧?
看着谢集英黑沉的脸,杨桃一瞬间也忘了,谢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在深夜里被噩梦困住,泪流满面的孩子了。
她默默站到谢渊面前将他挡住,而杨桃却看不见,谢渊在察觉到她这个小动作的瞬间,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柔软笑意。
谢集英冷哼:“我若不来,还不知道你在外头竟这样威风。”
他知道谢朝自小被惯得性子霸道,一犯错就撒娇卖乖,原以为他好歹还知道分寸。
可看到谢朝方才对谢濂那副嚣张模样,简直让谢集英丢尽脸面。
“父亲,不怪我,都是他们,身上臭死了,还非要碰我......”
在大冷天里走街串巷,找人找得满身大汗的柳家人:“......”
“住口!对亲戚恶语相向,这就是你的礼数?”
谢朝不服:“他们又不是我的亲戚!”
“你还嘴硬!”谢集英见他这副样子越发愤怒,额上青筋凸起,却还是咬紧了牙关忍耐:“不知所谓的东西,若不是他们,你现在还不知被卖去哪里!说,你为何要甩开丫鬟婆子。”
谢朝一脸委屈,他又没甩开他们,是那群废物将自己弄丢的!
起初,谢朝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家,便来街上逛逛拖延时间。
自从去年谢集英不去书院后,谢渊原本的好日子就彻底结束。
他每日在书塾上课,晚上回家还要被谢集英眼不错地盯着念书,谢朝苦不堪言,就连过年也不能有片刻停歇。
今日开学,谢朝尝到了久违的自由味道,可一想到回家还要接着上课,他就想逃。
于是他不顾劝阻,硬是要下车来凑热闹,谁知逛着逛着,身边人就不见了。
谢朝又不认识路,只能在街上瞎晃,结果半路却遇到谢婉云。
两个本就互相看不过眼,谢朝本想转身就走,但一想到跟着她说不定就能看到四房的人了,到时候让他们送自己就是。
两人走了半天,都默认跟着对方就能找到家里人。
结果走得他们肚子咕咕响,天都要黑了,还一直在街上打转。
好在他们碰到了一家新店开业,还有个投壶赢了就能免费吃点心的游戏。
谢朝和谢婉云两个平时最爱玩乐,投壶哪能难倒他们。
两个小孩吃得肚子溜圆,渐渐忘了自己走丢的事,玩得不亦乐乎。
这家点心铺子开在闹市区附近,隔条街就是太康县最大的酒楼明月楼,虽然人多但治安还算不错。
加上这铺子为了吸引人流设了投壶的游戏,许多小孩都凑了上来。
谢朝和谢婉云混在其中,并没有人发现他两是落单的。
吃饱喝足后,两人又开始有闲心互掐。
直到吵架的声音太大,被偶然经过的谢渊听到,这事才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凭什么谢婉云的父亲一见到她就哭了,到了自己这里,谢集英上来就骂他。
谢朝又丢面子又委屈,尤其还是在他最讨厌的谢婉云面前。
他梗着脖子不肯示弱:“都是那群废物的错,你骂我干什么!”
“若不是你非要闹着下车,怎会发生此事,你竟还敢当众辱骂你四祖父,你的教养呢?还不跟你四祖父认错!”
谢朝不过八岁,又娇生惯养,家中谁不是对他哄着护着。
父亲平时虽然对自己严厉,但还从未用这样重的语气责备过自己。
他倔强地不肯认错,却抽抽噎噎地掉起眼泪:“他们把我弄丢了,你不去打死那些可恶的东西,反倒来骂我…….”
他越想越委屈,对谢集英无理取闹大吼:“我不要你了,我要母亲,我要祖母,我讨厌你,你不是我父亲!”
你不是我父亲。
谢集英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他抬眼望去,站在暗处的谢渊神色不明。
想到刚才他那声毫无波澜的“大哥”,谢集英再无法忍受连这个无知小儿也来挑衅自己的威严。
于是他抬手甩了谢朝一巴掌:“现在清醒了吗?看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你父亲。”
谢集英面无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吓人。
谢朝仿佛被吓傻了,人呆呆的,眼里全是恐慌。
旁边是新店开张的热闹喧嚣,街道人群涌动,投壶游戏还在继续,欢呼声不绝于耳,只剩他们这片区域安静地可怕。
谢濂看不下去,上前劝道:“你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做什么……”
谢集英一言不发,扯着谢朝的胳膊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想不到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不是说大房可宝贝这孩子了吗?
谢濂也一脸茫然,可折腾一晚,大家都已筋疲力尽,没有心情再管其它。
谢濂与岳母一家道别,他们两家在不同方向,因灯会的缘故,通往喜鹊街方向尤为拥挤。
街道上此时全是人,谢濂只能抱着谢婉云穿过顺香园投壶的场地。
经过刚才那一幕,谢婉云没了玩耍的心情,她恹恹地抱着谢濂的脖子道:“大哥可真吓人,谢朝也挺可怜的......”
谢濂没好气道:“我看你也要被你娘打一顿才老实,谢朝是你侄子,你一个......”
“做长辈的跟小辈计较什么......爹啊,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明明就是他先来惹我,干嘛每次都要我不计较啊,我不要做长辈了!”
谢濂:“那可由不得你!”
老父亲唠唠叨叨,谢婉云干脆把头一扭,看到哥哥就在身边,她忙转移话题。
“哥哥,你早上说要给我带点心的,我的点心呢?”
谢渊叹气,方才差点走丢也不见她害怕,真不知这没心没肺的性子是好是坏。
他抬手戳了戳谢婉云的额头:“你啊......”
跟在谢渊身侧的杨桃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这一路又跑又晃的,也不知道蛋糕散架了没有。
她提起手中的篮子刚想掀开盖子查看,点心铺子里却忽然乌泱泱涌出一群人,将谢濂一行人冲散。
杨桃措不及防后退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恍惚间仿佛撞上了一根硬邦邦的木棍,将她后背死死撑住。
杨桃站稳脚步,刚想回头去看,就听见一阵铜锣声响,将她的注意力瞬间吸引。
只听有人高声道:“各位街坊四邻,各位贵客,今日小店开张,特在此设投壶游戏,博诸位一乐,承蒙诸位光临,不胜荣幸!”
“正逢元宵灯会,本店决定拿出店内招牌黄金酥,作为投壶胜者奖品!每一局胜者,都可得到一份黄金酥!”
伴随着话音落下,那伙计手中的托盘红布一掀,一盘形同元宝,金黄焦香的点心出现在众人面前。
杨桃离得近,一眼就看出那点心虽然外观有些许不同,但那同样是酥皮裹着蛋液的熟悉配置,不是她的蛋挞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