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王孟崇义仪表堂堂,文武双全,为人强势。当初为稳帝心,安远王娶了一个小官之女为妻。
便是殷婆婆之女段金柳。
段金柳模样生得清秀,性子温婉文静,嫁给安远王本就心有怯意,安远王又不是个体贴的。
新婚夜差点将她吓破胆,柔弱的身子,险些被孟崇义高大的身躯撞散。
段金柳愈怕他,他愈加不耐烦,夫妻二人平日里若是待在一处,更像是老虎和老鼠关在一屋子。
偏孟崇义最初又喜欢晚上到她院子里去。
段金柳性子怯懦,管束不住下人,难当安远王妃之任,时日一久,孟崇义对她的新鲜劲儿过去。
夫妻二人感情愈发冷淡。
安远王甚至动了休妻之念,但段金柳在这时诊出有孕,孟崇义才暂时歇下休妻念头。
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孟观行,玉雪可爱,是孟崇义的第一个孩子,还是长子,他自然爱重。
周岁之际,就上书朝廷给他请封世子,看在儿子的面上,孟崇义彻底歇下休妻念头,重用心腹代为管理王府。
段金柳只打理些闲散事务,成了个清闲王妃。
有儿子傍身,段金柳在王府的日子好过些,加之府内有两个妾室性子一样文静,与她也常往来。
眼瞧着要适应王府生活,孟观行渐渐长大,长到两岁时,孟欢出生,他仍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孟崇义甚至怀疑他是个傻子。
他用了许多法子,大夫也找了许多,折腾到孟观行三岁,他仍旧不会说话。
且性子胆小怯懦,简直像是段金柳的翻版。
孟崇义愈发后悔娶一个小门户的女子为妻,对段金柳和孟观行愈发不耐烦。京城都在传安远王世子是个痴傻儿。
孟崇义自傲自大,一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脸,没过得这般憋屈。
皇帝却因此对安远王愈加放心,平日里得空甚至还出言宽慰他几句。
孟欢的出生抚慰了孟崇义的不甘屈辱,应了他的名字,他生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分外像孟崇义。
且他不爱哭闹,见人就笑,不似孟观行神色清清冷冷的,与人对视时,目光常躲躲闪闪。
安远王爱极了这嫡幼子,无事回府,就将他扛在肩头逗着玩,孟欢开口说话早,第一声喊得就是“爹”。
有了对比,孟崇义愈发不待见长子孟观行。
致使孟观行性子更加胆小怕见人。
若不是考虑到皇帝的疑心,孟崇义在孟欢那声“爹”喊出来时,便跑去改立世子。毕竟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是担不起安远王府世子的重任。
就如怯懦的段金柳胜任不了王妃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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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观行的记忆里,孟欢是在父亲孟崇义的怀中长大的。
他与弟弟站在一处玩,明明他个子更高,父亲满眼只有孟欢一人。父亲从没抱过他,至少他的记忆里没有。
他想开口发出声音,想说话,想引起父亲的注意。
可是他着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连个字眼都说不出来。
他随母亲去参宴,其他孩子围着他转圈,嘲笑他是个哑巴,是个傻子。个子高的孩子欺负他,将他推倒在地。
怕给母亲惹麻烦,他不敢还手,摔伤了也说不出口。
母亲哭着扶他起来,印象中,母亲常搂着他暗自垂泪。
父亲向来怕麻烦,每每参宴却带着孟欢一道去,亲自照料,不假人手。
五岁那年,他站在王府门口远远瞧见父亲骑着匹高头大马回来,孟欢坐在前头,兴奋拍掌大叫。
孟崇义哈哈大笑,“欢儿,等你再大些,爹爹亲自教你骑马射箭,将来爹将安远军交给你!”
“我儿将来是王爷!是大将军!”
孟观行默默站到一旁,羡慕地看着孟欢坐在那高头大马上,父亲抱着弟弟下来,从旁经过,甚至都没瞧见他。
他想,兴许是父亲个子太高了才没看见他。
父亲的随从牵着马去马厩,他悄悄跟了过去,一个人躲在马厩旁看了一下午的马,后来不小心在草堆里睡着了。
那晚,王府上下快要掘地三尺去找他。
翌日清晨,马夫去喂马,发现他钻在草堆里睡着了。
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他,马鞭抽在身上,像是将他骨头抽断,他张着嘴哇哇大哭,说出了五年来第一个字“马”。
他能开口说话了,可是只能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说不出长句子。
母亲喜极而泣,父亲却嫌丢人,让他少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他不想再被人嘲笑有个结巴儿子。
他愈发沉默,愈发不爱出门,成日里待在一方小院写写画画。
父亲给他二人请了先生开蒙,孟欢爱偷懒,他嘴甜会哄人,常哄先生不要罚他,哄他替他完成功课。
哄得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喜欢他。
除了他,他不喜欢孟欢,却也不敢得罪他。
父亲闲来无事,亲自教孟欢读书写字,骑马拉弓,对他寄予厚望。孟观行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私下里偷偷练习说话,努力读书,努力追赶孟欢,希望有朝一日,父亲抱着孟欢经过时,也能看他一眼。
孟欢五岁时得到一把小弓,父亲特意给他做的。
孟观行也想要,他私下里结结巴巴问孟欢,小弓能不能给他拉一下。
孟欢不愿意,孟观行羡慕地看着他拿着小弓四处射着玩,射鸟雀,射树上的果子,池塘里的鱼。
孟欢的小弓不知被谁踩断了,他赖定是孟观行,哭着向父亲告状。
父亲为此责骂他,他想解释说不是他,一着急只啊啊啊出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父亲罚他在祠堂跪了一日,让他好好反省,如何为人兄长,如何爱护弟弟,如何谦让弟弟。
孟观行不解。
孟欢什么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可以让给弟弟的。
从祠堂出来,自此后,他再也没有惹过孟欢不喜,再也没有因为孟欢被父亲责罚。
十岁那年,圣上要给皇太孙选伴读,父亲将孟欢送了过去,不出意外他被选中。
父亲犹豫要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改立世子,找他去商量,实则是告知他一声。经过苦练,孟观行这一年说话,已经十分流畅。
即使他样样做得都比孟欢出色。
父亲眼里依旧只有孟欢。
他沉默点头同意,什么不甘不愿的话都没说。
可是请皇上改立世子的折子尚未来得及递出去,孟欢出事了,坠马摔死。
因春光明媚,母亲闲来无事,想着趁孟欢进宫前,带他兄弟二人并孟重叙一道出去踏春,她知道安远王改立世子的想法。
长子和幼子都是她心头肉,因安远王偏心,她更怜爱长子。
她想让兄弟三人能够兄友弟恭,别因这些事影响感情,致使兄弟反目。
孟欢在京城认识的世家子弟多,随从一个错眼,他竟与别家公子跑起马来,他才八岁,身高有限。
平时多骑矮马,身边成群仆从随侍左右看护,如何也不会让他出事。
只今日出来,母亲并未带那么多人。
孟观行和孟重叙见了,忙带着两个侍卫追过去,以防止他出事,还没跑到跟前,不知为何那马突然发狂。
在沿河的绿荫地狂奔起来。
四个人拔脚就追,哪里追得上疯马,那与他一起跑马的小公子也吓呆了,孟观行鼓足勇气,借了那小公子的马,与侍卫一道追过去。
那日带出来的侍卫身手普通,几人拼尽全力也没能截住疯马。
孟欢从马上被甩飞,清瘦的小身子撞到了沿河的假山上,当场身亡。
孟崇义悲痛吐血,似疯了一般哭嚎,不敢相信幼子就这般去了。安远王府挂满了白,偌大的府邸在阳春三月陷入冰点。
孟欢下地的那一日,母亲也跟着去了。
她自责,是她害死了孟欢。
孟观行不知是她自行了断,还是父亲狠心动的手。
他只记得,父亲经过他身边时,悲痛欲绝留下一句话,“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欢儿。”
父亲兴许怀疑他与孟欢的死有关。
孟观行代替孟欢进了皇宫,成了皇太孙的伴读。
父亲的话成了扎入他血肉里的一根刺,所以当皇太孙遇险时,他舍命相救,一点迟疑也没有。
他想若是就此死了。
既能给安远王府挣得功勋荣誉,亦能洗脱他害孟欢的嫌疑。
母亲不在了,安远王府里,再也无人疼爱他,其实活着与死去并无什么区别。孟观行是这般想的。
可是弥泛将他救活了。
他睁开眼瞧见父亲头上有了零星白发,他想父亲心里大约也是有些在乎他的。
为了这一点的在乎,他接过了孟欢手中的弓,身下的马,月月忍受蛊毒之痛,一步一步长成了玉京所有世家子弟的榜样。
再无人提及安远王府世子,是个让王府丢脸的哑巴,傻子。
母亲去后的第三年,父亲续弦娶李氏前,发卖了府中所有出身低微的妾室。
父亲告诉他,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安远王府将来的女主人必须是端庄大方,行事进退有度,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女。
他出身寒微的母亲就是个教训。
孟观行一直谨记这个教训,他不想他的妻子重蹈覆辙,成为第二个段金柳;更不愿成为第二个安远王。
这一生即便平淡,即便了无生趣,他也不想要再承受十年前的痛苦。
可是将郁茜罗推出去,看着她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他实在忍受不了。他感受到体内深切的矛盾。
入骨的嫉妒和撕心裂肺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