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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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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兴二年,腊月初三,诸葛府闭门谢客,凡有登门,一律辞绝。

是日入暮时分,天子亲令,诸葛氏少子瞻,忠忧国事,计定南土,论功纪用,宜表高爵,入以显位,惜身弱染疾,病榻难起,姑好自将养,以俟大用。逢节令宴请,书贺止司马门。

依条令,收受方明确的令书送到本人处即可,但这次这份的文书,还未递出宫门,已传的满城人尽皆知。在诸葛府门前俟候一天的大小官员悻悻散去——连皇帝都担心诸葛公子的身体而免去礼事,他们总不能比天子还尊贵,让人撑着病体相见。

事实上,被皇帝金口认定正缠绵病榻的诸葛瞻,身体康健得很。那日自宫中回家后,他先吩咐下人去准备兄长吃惯的饮食——既已下旨出兵救援,汉中暂由何人主事,军粮与兵卒如何调遣都是急传发出后同样要立刻确定的问题,这些日子诸葛乔必又要夜夜宿在台中。他把黄皓说的一番话写在帛上,放进笔杆,卷入竹简,封上“承祚亲启”的印泥,和其余物品一同放入箱箧交给仆人。不出意外,箱箧会和吃食明日宫门开后,一同送入台中。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中,倒头就睡,一夜无梦。第二日鸡鸣起身,精神清醒异常,全无病弱的模样。

南中让他学会了另一件事,便是越将踏入难以挽回的绝境,感情就越会迟钝。如此,他能摒弃各种无用的哀戚,在现实前,保持冷静。

于是,他睁开眼时便意识到,东阁的那番话后,自己已从诸事不理的闲散人正式涉足宦海。年少而势盛,必不可免会成为各怀异心者角力之要地。他当然不怕这些麻烦,只是眼下姜维尚未能平安归来,并不该节外生枝。于是,他不紧不慢吩咐仆人关了府门,谢绝来客,一切如期。

唯一的意外,是当天夜里送到的令书。他惊讶的接过旨,随即一股暖流贯彻全身。他身体如何,刘禅一清二楚,下令书只可能是也顾忌到同处,走明路来替他挡麻烦事。

当朝皇帝性情和惠,崇尚无为,鲜少会在朝事上如此明确强硬,尤引朝野窃窃。然而,考虑到被保护的对象是诸葛瞻,不少人又觉不用大惊小怪——涉及诸葛小公子的事,陛下没有一次,不是竭尽所能。

这般有力的武器,偏偏甘愿为主战派所用,真是可叹!可恨!

腊月初五,夜幕,送东西的仆人带着箱箧回府,诸葛瞻从掉到缝隙里的毛笔中拿到了陈寿的回信:黄皓当时虽然阴阳怪气,内容却并未作假。军报传回后,的确有不少文书递到台中,认为诸葛乔于东吴有亲,理应回避亲故,去职归家。这些一一都被刘禅叩在中书,无了下文。为此,成都街头还起了童谣:

「女癸持国,楚貉据台,哀哉鹊木,维鸠居之。」

女癸,姜也;楚貉,东吴人也。幼童学了新的歌谣兴高采烈四处传唱,丝毫不察其中深意:季汉文武二政,都握在两外人手中,难保他们不会里应外合,社稷易主,国将不国。

诸葛瞻想起到成都那日,兄长言笑晏然,问得都是他是否受伤,吃了什么苦,半点未提自己。他其实从未相信过黄皓的挑拨离间,兄长不语,自然有其考量。而现在,他忽然宁可兄长所做,是为了顾全己身。

这样至少证明,诸葛乔还懂得如何为自己考虑。

然而,陈寿的观点与此不同。他在证实诸葛乔的确为此未曾上书后,写下推测的另一缘由:

「台令所为,未必不是大将军之意。」

十日后,诸葛乔休沐归家,告诉诸葛瞻他已拿到汀兰香,后续之事,尽可放心。诸葛瞻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询问童谣的事,只走到兄长身前,紧紧的抱了下人。

在这之后的日子,诸葛瞻鸡鸣而起,月半而息,每日专心习武,吃饭时纵使没有胃口,也会硬逼自己吃完。他清楚,现在他最应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等到明年正月上元节,战报如期而至,一切有惊无险。倘若不是……不是的话……

长剑扫动落叶,游龙穿梭,银光寒彻,院中少年脚步轻旋,收剑回鞘,斩断思绪。

什么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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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上元节的前一日。

这天,日月隐匿,雨雪大作,黑云压城。晚时,一匹快马举着急报飞奔入已经落钥的宫门。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各个府邸,本已安寝的官员立刻起身,四处拉人打探消息。忐忑熬过一夜,送军报的信使迟迟未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只听来些毫无根据的碎语。有说姜维死无全尸的,还有说姜维已经投降魏国的,甚至还有传汉中诸将皆叛,大军已在百里,逼皇帝退位的……

唯一可信些的,怕是只有皇帝看过军报后,独自一人去了鸾昭仪殿中,彻夜闭门不出这一条。消息来源是一个侍卫,当夜恰好生了急病,被送回宫外家舍养病。看客们为君王大难当头还恋美人榻的风流啧啧成奇,转头又兴致勃勃骂起姜维一叛再叛,忠义扫地,罪不容诛。

十五日,上元节,理应休假。然天蒙蒙亮时,朝议如常的圣令已送至各府,一夜未睡的大臣们强打精神,换上朝服。陛阶上,皇帝难得正襟危坐,命黄皓为众臣宣读军报:

大将军已平安回到汉中,幸无大恙。预计三月前,大军可班师回朝。

“陛下,姜伯约夺民农功,屡兴征伐,却战而无功,国力虚耗。臣奏请黜其军权,罢录尚书事,即刻入京待罪。”

黄皓话音刚落,已有人急不可耐走了列来。说此话者是一位御史,厉色疾言,响彻朝堂。而后,谯周也缓步踱出朝列,执笏深躬:

“赏罚有章,国是以昌。臣请陛下决断。”

“臣请陛下决断!”

更多朝臣紧随其后,窸窸窣窣跪了一地。量其规模,竟有阁中三分之一数,比先前上言不出兵救援的大臣还多。原先有人不语,是想坐享渔翁。可偏偏姜维还活着,想要靠其身死结束北伐的人彻底绝了念想,只能趁此机会一搏。

然而,刘禅对此场面似乎早有预料。他眸中含着内敛的光:“谯公所言在理。信使除军报外,还送回一份大将军的罪己表,尽揽兵败之过,言辞痛恳,闻者生戚。其实,朕与众卿皆知,兵败实非大将军一人之责,战场亦无常胜之事。赏罚有则,国是以昌。既要责罚,便按大将军表中所说,贬将军号为后将军,仍总摄兵事。内外之事,一体攸关,录尚书事亦不必罢。众卿以为如何?”虽是问句,但谯周刚上前一步,他状似不意,淡淡道,“对了,朕记得当年相父也是以右将军行丞相事,统摄国事如旧。有故事在,如此处理,应是妥当的。”

一番话以退为进,再有异议,也只能憋回肚中。散议罢朝,尘埃落定,再无人可借此次兵败责难姜维。

从兄长处听到消息后,诸葛瞻立刻换上元日宫中赏赐的绛色绨袍,入宫面圣。他陈说的主题是年中赏下的衣物金银,用的措辞却一一都是在替姜维向刘禅谢恩。坦白讲,兄长将朝堂上情形原封不动复述给他时,他的确惊讶极了:既是为一向无心政事的陛下,竟能如此轻巧化解危机,又是为人莫名强硬的态度。怨声滔滔,众口一词,但凡君王心有分毫动摇,此事都不可能如此轻轻揭过。

这份信任、回护,遍寻史书也难有几个皇帝能做到。他为伯约哥哥感到庆幸,不解的声音再多,至少不会为效忠的君王所弃。现在,姜维尚未回来,那便由他先来谢恩。

“快起来,地上凉。”刘禅亲自上前扶起人。他挥挥手,命所有宫人退下,抚着诸葛瞻泛凉的手,声音温臣:“阿瞻的心意,朕明白。昔日,年轻一辈将军中,伯约最得相父器重。且不论这些年的诸般劳苦,纵是为了相父,朕也不能让他寒心。”

诸葛瞻听得内心发烫,连连点头。

“阿瞻,人皆说帝王当无情。但朕希望,身边的人皆能和气与共,平安顺遂。你如此,伯约如此,其他人亦是如此。”刘禅顿了一下,“好吗?”

手依旧被人覆在掌中,只是心漏了一拍,炙热归于灰烬。在君王若有深意的注视下,诸葛瞻迟疑着,还是如人所愿,轻点下头。

刘禅温然一笑,回身走到御案前,将墨迹已干的帛书卷起,交给人:

“朕近日读《诗》,读到鲁僖公修泮宫时,多有感触,写下其中几句。阿瞻精通书画,拿回去为朕仔细瞧瞧,或转交给你兄长,都可。”

“天色不早,街上当已起灯,朕知你不喜宫中约束,不留用膳了。”

诸葛瞻举着帛卷,应声退下。上了止车门外的马车,他才将其展开。上面的墨字笔锋温吞,平平无奇,一看就知不是为练字而写。要处,在其内容: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

鸮实恶鸟,恒作恶鸣,然既已食桑葚,归我以善音,不必穷追不舍,将事做绝。

“朕希望的,是身边所有人都能和气与共。”

这句话,不仅指姜维,诸葛瞻,诸葛乔,以及朝见各不相同乃至相互抵牾的官员,还包括与他侧耳厮磨,宠爱至深的侧近——

枭矣,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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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兴三年三月丁巳朔,后将军维率军归京。天子依例赐飨三军,德阳设宴,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与多年前一样,久别重逢时,诸葛瞻正头戴斗笠,隐在长街两旁。四周依旧喧闹的厉害,在姜维骑马进入城门后,愈演愈烈。可惜,再不是众口一词的欢呼,而是欢呼、质疑、哭泣连同咒骂的混合。

诸葛瞻低默站着,被人流挤来挤去。左边的老叟正指着都灵斥骂,右边的新妇抚着隆起的腹部弯腰痛哭,后边的老妪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道这妇人几天前已收到朱笔划过的木楬,今日偏还要来亲眼瞧瞧才肯死心,哭的真是瘆人。这时,站在前面的老妇转过身,隔着诸葛瞻安慰妇人,说城外好多家的老翁儿子死了都没有信,拿不到朱标的木楬,抚恤也领不到。能住在成都城里的,家里男人从军多少还能混到个什长,死了能被记下,能拿到木楬领钱粮,比起那些无名无姓曝尸荒野的,那些饥寒饿死在马蹄下的,已经好上太多。再说,她至少还能有个孩子——

妇人嘶吼道:“孩子生下是个女儿,必逃不开我的路;是个男儿,没长大成人就得被征去战场送死。”

“生下来就是遭罪。回去吧!回去吧!”

混乱骤然炸开。陷入疯癫的妇人竟开始用手狠锤自己的肚子,未过一会儿,裙子连同地上竟真见了血。离得近的百姓在短暂的惊吓过后赶紧帮忙,诸葛瞻站在旁边,更不可能无动于衷。老妪利落的系紧妇人的裙子,另一人钳住她还在挣扎的手,其他几人半抱半抬,带她去见大夫。一路上,妇人还在大声哭喊,老妪紧握着她的手,不停的念:

“孩子,活着比什么都强……得好好活……总能活的……”

这处骚乱动静并不小,高马上的姜维,一定听得见。然而,诸葛瞻离开前最后一次向街中张望时,姜维黑衣如夜,仍直挺坐在马背,率军前行。

强烈的陌生感扑面而至。他突然觉得,纵然所经之处尸遍蒿野,化作炼狱,姜维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对众生视若无睹,踩着血肉,踏碎白骨,决绝朝前而去,不停下,不回头。

把妇人抱到医家后,诸葛瞻给了大夫身上全部的铜钱,趁还没有人认出他时匆忙离开。他急急忙忙换掉沾到血迹的衣袍,理正衣冠,赶去宫中。待他进入德阳殿时,众人已经落座,他不禁望了姜维一眼,告声罪,坐到自己的席位。

丝弦奏起,舞女婀娜,觥筹交错间,宫墙外的是非总总宛如一场噩梦,醒来自然消散。

“臣妾素闻武人嗜酒,将军海量,怎么姜将军倒像是个不能喝酒的,杯杯浅尝辄止?”

酒过三巡,人人脸上都泛起醉意,刘禅一招手,鸾昭仪便娇笑着坐过去,柔若无骨倚靠入怀。这厢,末席一不起眼的小官向姜维敬酒,后者饮去三分之一便放下,一切落入鸾昭仪眸中,遂有一番询问。

“伯约的酒量是千杯不倒,但也不必次次都饮尽。你以为朕的将军也和你一般尽是想方设法,偷懒躲酒。”

刘禅玩笑般回答,欲弭平事端。然而,无论鸾昭仪是否刻意为之,在坐某些大臣,立刻嗅到机会。上席,谯周自斟满酒,向姜维举杯:

“听闻,大军本当于前月壬辰日前抵京,因姜将军伤重难愈,才拖慢路程。伤病不宜饮酒,此杯,老夫饮尽,将军请便。”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大将军伤重?!那还哪还能饮酒!如今——”话说到一半,被拉下袖子,刘晨才恍然惊觉。他本不是个不通政治中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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