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薛祁寒眼皮沉重,昏昏欲睡,能吊着一丝清醒到现在,全凭苏桦琰身上的冷香。
这香味寒到人骨子里,提神得要命,但该困还是困。就在他要睡过去时,身下的人突然一动。
薛祁寒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床,意识回拢,他已经奔到了窗边,正欲越窗而出。
房间里静悄悄的。
苏桦琰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一只手虚虚搭在床边,盖在身上的被子掉下大半,堆在地上。
没醒。
薛祁寒松了口气,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本想过去捡被子,但没到床边,脚步就顿住了。
环视一圈房间,薛祁寒最终看向屋内一处昏暗角落,冷声道:“出来。”
片刻,角落里慢慢走出个黑影。看其身形,似乎是个女人,长发遮面,一身红色衣裳。
她站在窗边,没有影子。
是鬼。
薛祁寒从小就能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那些东西不显现,单凭感觉,他也能精准说出它们在哪里,甚至还能听懂它们说话。
只是,这些鬼影似乎很畏惧他,从来都是远远地窥视,没有一只敢靠近。
薛祁寒曾为此困扰许久,去问白云白,那老头只说他天赋异禀,让他不必在意,其余的,一句都不肯多透露。
苦于藏书阁里没有能借鉴的书籍,他去周边城镇,找遍所有书斋,也没能找到一本与此相关的古籍。
好容易才碰到一本百鬼录,不料还被人抢了。
了解有限,薛祁寒也不知这是个什么鬼,但这么一瞧,苏桦琰做噩梦一事显然和它脱不了干系。
薛祁寒叉起手道:“你不该在这。”
女鬼避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它指着苏桦琰,口齿不清道:“我的……孩子。”
薛祁寒一眼看穿:“你说谎。”
据他以往的经历,若这女鬼所言为真,那苏桦琰的反应不会如此,至少不会睡也睡不好。
故去的亲人靠近,存世之人理当内心祥和才是,怎会夜夜不得安睡?
所以,它不仅不是,反倒还蓄谋已久,图谋不轨。
见被拆穿,女鬼也不装了,忽就换作一副嘴脸,血口大张,扑向床上的苏桦琰。
与此同时,苏桦琰的呼吸莫名局促起来,他蹙起眉,眼睛睁开一丝缝隙。
呼得一声,床边灵剑燃起一层蓝色灵流,宛若火焰。
薛祁寒不管其他,紧紧盯着女鬼,不等它靠近,扬手甩出一道符箓,向它击去。
两者相触的一瞬间,黄纸堙灭,迅速化为灰烬消散。
这避邪符竟伤它不得!
眼见女鬼已扑到床边,薛祁寒心中一紧,忙向前道:“住手!”
黑白分明的瞳孔中,红光一闪而逝。
女鬼向后一倾,不知怎么就倒在地上,身体支离破碎。薛祁寒一惊,连忙过去查看,然而不等他靠近,女鬼已拖着躯体退回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薛祁寒没去追,他复返到床边,替床上的人盖好被子,然后就窗外泄进来的月光,端详着苏桦琰。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的人像,面色平淡,呼吸沉稳,似乎对刚刚的一切毫无察觉。
果然,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就是睡得很沉。
床边,灵剑表面的灵流已经消失,薛祁寒伸手,摩挲着剑鞘上的云纹,心道难怪苏桦琰平时总睡不好。
女鬼骚扰他,定是有段日子了。只是他拿它毫无办法,所以那鬼才如此肆无忌惮。
薛祁寒细细一想,仍没搞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这屋里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为何女鬼会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这次它逃了,保不齐哪一天还会回来,倒是又要作妖。
胡思乱想间,薛祁寒突然有了个主意。
这天晚上,他偷溜进白云轩,翻出白老头宝贝的不得了的一小块安魂木,切下一截。
安魂木,有安魂定魄之效,将其削剪成四方形状,六个面各刻上蕴含灵力的无量咒,便可神鬼不近,鬼神不侵。
他准备给苏桦琰做一个。
白天挨打,晚上雕木。过了几天苦日子后,薛祁寒就感到泄气。
那夜之后,苏桦琰还是同以往一样严格。又被罚抄了几次清心经,他一肚子怨气,屡屡想就此罢手,但同时,又忍不住留意起苏桦琰的睡眠,每晚都要偷溜过去瞧上几眼。
薛祁寒觉得自己简直有病,将手中的刻刀一扔,气得挠头。片刻,他平静下来,又起身去捡。
本着不能浪费,要做就做到底的决心,薛祁寒咬牙坚持了一个多月,终于将安魂木刻好。
他从没给人送过什么东西,安魂木在袋子里躺了许久,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出去。
一天傍晚,薛祁寒与木偶们练完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他扔了木剑,走到石桌旁,猛灌好几杯凉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苏桦琰忽然拔剑,蓝色长剑飞出,直刺他胸口。
身边没有趁手的物件,情急之下,薛祁寒连忙摆出自己练了许久的手势,并指念道:“大宝贝!”
一直用来练习的木剑忽然飞出,横剑在他身前,薛祁寒一把握住,挡住了长剑锋利的剑芒。
片刻,他回过味来,大睁着一双眼,不可置信,手一松,木剑仍悬停在空中。
薛祁寒围着木剑看了又看,命令道:“退。”
木剑浅浅往后退了半分。
薛祁寒心中一喜,又道:“转一圈。”
木剑立起来,果然旋了一圈。
薛祁寒哈哈笑了笑,将木剑置于地,一脚踏上去,豪气冲天道:“大宝贝,我们飞!”
木剑在地上滑行了很长一段,最后才吭哧吭哧地慢慢升空,宛若老牛。
薛祁寒站在剑上,一开始还颤颤巍巍的,好几次都要掉下来,但很快,他就掌握了要领,在天上飞上飞下,使劲折腾。
等耗尽灵力下来,剑和人都累得不行。
“哈哈,成了!我成了!”薛祁寒开心的不得了,不顾身上疲惫,直奔到苏桦琰身旁道:“我会御剑了!”
学会御剑,意味着很快就能离开碧潭,再也不用遭那些木偶的打了。
苏桦琰坐在一旁,不搭话。
他正襟危坐,素手执笔,正在临摹一张前人的字帖,洁净的纸面写满了端正小楷。
一番喜悦无人理会,薛祁寒顿觉扫兴,但见他练字时一板一眼的模样,又起了恶劣心思。
苏桦琰在练字抄经时很认真,通常半天都不会开口,以往他在这时胡搅蛮缠,就会被罚。
但今天不用担心。
“咳咳”,薛祁寒清了清嗓子,“姓苏的,现在你若挽留我一下,或许,我可以考虑多待几日。”
苏桦琰还是不理他。
薛祁寒凑近,挑起嘴角道:“苏师兄,别当听不见啊。”
这些日子,他经常叫苏桦琰师兄,不过大都是阴阳怪气。
苏桦琰越不搭理他,他在一旁就越是嚣张,最后甚至趴在石桌上,拿起一只饱蘸墨汁的笔,威胁苏桦琰,说要在他脸上画王八。
眼看笔尖越靠越近,薛祁寒心一横,准备落笔时,手腕被抓住了。
苏桦琰抬头,温声道:“在别人脸上画王八,好玩吗?”
薛祁寒心知这个人的恶劣,没答,只道:“你有种就先放开我——”
苏桦琰不放,反倒定住了他的身。两指捏住笔杆,他抽出那只蘸满浓墨的毛笔,就要在他脸上笔走龙蛇。
薛祁寒动弹不得,好在还能说话,立马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苏桦琰,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
靠近的笔尖顿住了,苏桦琰凑近道:“不好玩吗?”
两人顿时贴得极近,薛祁寒忙道:“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苏桦琰眉梢微挑,又道:“知道错了?”
在碧潭的这些日子里,薛祁寒不知在这句话上栽了多少跟头,每次好了伤疤忘了疼,从来不长记性。
别的什么都可以忍受,可他的俊脸,万万不能被染指!
因此,薛祁寒头一次没嘴硬道:“我错了。”
苏桦琰笑出了声,追问:“哪错了?”
薛祁寒:“不该在你脸上画王八。”
“还有呢?”
“不该在练剑的时候偷懒,不该在你茶杯里怼酒,不该烧了你的字帖……”
薛祁寒将自己的罪行说了个遍。
不料苏桦琰又问:“还有呢?”
还有?薛祁寒默默一想,实在不知遗漏了哪件事。
苏桦琰手里的笔靠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脸上,“最近半夜里,师弟有没有偷偷溜进过我房间?”
薛祁寒怔愣片刻,视线一转,见苏桦琰神色如常,一时没拿准他是猜的还是亲眼看到了。
薛祁寒顿了顿,半晌才道:“没有。”
“真没有?”
“绝对没有。”
话音未落,苏桦琰放下笔,解开薛祁寒被锁住的窍穴道:“师弟学会御剑一事,我明日去跟师父说,若没什么问题,明日就能离开碧潭。”
说完,他便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薛祁寒在一旁看着,一时不知说什么,直到苏桦琰站起身才道:“你等一等,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他拿出了那块刻好的安魂木。
棕色的,四四方方的小木块,上面的无量咒蕴含薛祁寒的银色灵力,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苏桦琰拿书的动作一滞,多看了两眼薛祁寒:“你从哪得来的?”
薛祁寒:“我自己做的。”
苏桦琰:“我是说安神木。”
“哦,从白老头那偷拿的,这你可得替我保密,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拿的,不然那老头又要吵我。”
苏桦琰眼中墨色渐浓:“为何要给我?”
薛祁寒一怔,随意找了个借口道:“你不是睡不好吗?天天晚上练剑,我听着心烦。”
苏桦琰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着薛祁寒,似乎想从他脸上揪出点端倪。
薛祁寒撇过脸,将安魂木放在桌上道:“别以为我在讨好你。”
“我明日离开,这东西就送你,算是答谢你这些日子督促我练剑的谢礼。你若不想要,扔了也行,我一点都不在意。”
说完,他扛着木剑离开。
苏桦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晃越远,才拿起那块安魂木。
……
第二日,碧潭水榭内。
薛祁寒叫来风潇帮自己搬东西,苏桦琰盘腿坐在凉亭中,与李源说话,时不时会侧目,看他们忙忙碌碌。
李源在一旁看着,不作声,半晌才将苏桦琰的功课放下。他开口,却不是说功课的事,而是道:“看起来你很喜欢小祁寒啊。”
苏桦琰翻书的手一顿,淡声道:“没有,我对他,只是普通师弟。”
“还说没有”,李源哈哈笑了两声,爽朗道:“桦琰啊,你八岁就跟着我。为师虽然不细心,但对你,不能再上心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话。”
苏桦琰垂头,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李源又道:“祁寒这孩子,少年人心性,张扬了些,但有事从不往心里去,这点你要和他多学学。”
“做人,还是要张驰有度,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
苏桦琰点头:“弟子受教。”
李源嗯了一声,有些犹豫道:“还有一事,前几日,山海阁少阁主在水州城附近走失,对方来信,请枫眠道派人帮忙寻找……”
李源说着,话锋一转道:“你若不想,咱们就不去。枫眠道有的是弟子可派。”
“不”,苏桦琰摇头,面色平静道:“安凌与我同父异母,作为兄长,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路过的薛祁寒闻言停下,探头过来道:“去哪里?”
苏桦琰没搭理他,拿起手边的茶盏,小口啜着。
李源笑道:“水州城附近走丢了个人,我要带桦琰去找,小祁寒,你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薛祁寒将身上包袱一扔,迫不及待道:“什么时候出发?我和师父说一声。”
李源道:“不必,你问风潇要不要去。若去,就准备一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