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不安,却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太久。
毕竟,她心里也希望,二人能够好好相处。
脸上干脆挂起笑来,唇角抿开的薄薄一抹。
像是夕阳西坠,悄然攀上云彩的一抹金辉。
而后“咕咚咕咚”地倒起酒,率先给木里潇盛满。
“给,记得喝慢点,当心呛着了。”
木里潇不知何时,已搬来一个小马扎,乖巧地坐在她对面,笑吟吟接过了酒:
“谢谢。”
酒是糯米的,冷藏以后,清冽甘甜。
她小小地抿了一口,有些不自在地羞涩一笑。
赵嘉婉如临大敌地“嗯。”了一声,既觉得别扭,又觉得受用:
要知道木里潇平日里哪怕是喝的慢点,也是端起碗来,喝了便罢,笑是会笑的,但哪会羞涩啊?
总不可能是刚喝一口就醉了吧?
凭着跟她相处这么多日的直觉,赵嘉婉莫名觉得不对劲。
却因为没有证据,只能在这种不对劲中继续相处。
端起碗,抿了口酒来喝:
“潇儿,你今日真是好生奇怪,怎么无端地那样笑起来了?”
“怎么?你这酒好喝,我好不容易开心一下,还不准笑了?”
木里潇挑了挑眉,笑中带着侵略性的挑衅意味,似乎有着十成十的底气。
让赵嘉婉一时被问住了,有些后知后觉地嚅着唇:
“没有,只是我甚少见你那样笑,觉得稀奇罢了。”
可具体是什么感觉,她也说不上来。
“哦?是吗?”
木里潇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微微一挑又收回去了。
事实上赵嘉婉的预感是对的,木里潇的确别有企图。
答案就藏在她饮酒之前吃的药丸里。
那是种慢性毒药,配着酒,却能催成烈毒。
所以她看见的并不是羞涩,而是自嘲的笑,配上迅速流经四肢百骸,在脸颊上显示征兆的烈毒。
但木里潇稳住身子,在她面前又喝了一口酒:
“赵姐姐,想不到你酿酒手艺这样好,这酒入口甘醇,滋味绵长,酸味也适口得恰到好处,而且还不烧喉咙。”
稀里糊涂找些话来说。
赵嘉婉见状,以为是木里潇被自己用米酒哄好了,略略放松下来:
“喜欢喝便多喝点儿,天下的米酒都这样的。”
还给自己找了个自圆其说的借口:
潇儿果真是孩子心性,稍稍哄一哄便好了,她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糟糕感觉,大抵是我多虑了吧。
随即舒展眉头,陪着木里潇饮起酒来。
就在二人岁月静好的时候,府外的黎落却不淡定了。
她先前站在外面,隔音的厉害,听着门后异样的声响,却听不清谈话的具体内容,每秒都在为赵嘉婉的安危担忧。
可是事到如今,她比起担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因为她看见一道道红色残影席卷而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躲过。
被残影触碰到的人,都无一例外应声倒地,甚至于涌出了鲜血。
呜咽声堵在喉管里,滚落在砖石铺砌的地上。
连她都受到惊吓,双腿不能动弹,整个身子连着肩膀在抖。
而后,又是一道红影袭来,促使她认命地闭紧双眼。
——如果要死,至少不要让自己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黎落带着一种决然,将手中的死水蛊甩了出去。
像是摔鞭炮那样利落,却没有听见丝毫回响。
手中的蛊消融进了风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只是拖延了几秒时间,给她一个蹲下来抱住头的机会。
“哈啊….”
因着恐惧,黎落忍不住大口呼吸。
可那些红色的事物却没伤到自己,反倒在触碰到自己的瞬间,缩了回去。
她紧张万分,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什么都没有。
哪有什么不可名状的红色怪物呢?
可空气中的腥味像是进了屠宰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黎落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这宫城到处是血迹,砖石已被猩红的血迹浸染,是从被拦腰砍断的士兵中流出来的,黏稠温热。
整座城变得比之前烧坏的时候还要不堪,在红白交错之下散发出既凌乱又妖冶的美。
“刚刚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黎落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而后心思全牵挂在刚进去的赵嘉婉身上:
小赵公主…会没事吗?
赵嘉婉救了黎瑶,对她而言不亚于再造之恩。
要是赵嘉婉出了什么事,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她的情绪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促使她做出了行动: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抬起脚,走向那扇她不该跨过的门:
“失礼了,小赵公主。”
黎落忐忑地向前迈步,竭力忽略周遭的景象。
跨过那扇已被外力破坏的门,看见的庭院却与门外不遑多让。
人们倒在地上,血乱流了一地,靠近内门的方向却半点儿血迹都没有。
外面一圈依旧是脑浆迸裂,血花乱舞。
内里却一点儿血都没有,显然血迹是围绕着那一块空地扩散的。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天上却开始降下雨点。
让她快速地跑了过去,躲在那灰色的屋檐下。
那道门背后就是赵嘉婉的房间,左右两道是狭长的走廊,外头有朱红色檐柱立着,将她与瓢泼大雨分隔开。
她快步躲到走廊上,找了个地方远远待着。
决定等到雨停再敲门造访。
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刚说完话,雨就落下来了。
显然是上天也不帮她。
稳妥起见,还是再等等比较好。
等到雨停,她三五步滑到了门边,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除了隐约听见“硝石制冰”四个字,其余的便悉数听不明了。
只能透过偶尔传来的响动,确定里面是在谈话。
若不是木里潇的嗓音清丽婉转,恰巧被她听见几个字,她或许就要开门一探究竟了。
黎落堪堪止住动作,搭在铜环上的手颓然垂着:
我还是不进去了吧,免得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她乖乖等到声息止歇。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境,静静拉开了门:
“小赵公主。”
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赵嘉婉静静地坐在床上,只留一个侧影给她:
“阿落?进来吧。”
让她有些恍惚地走了进去。
走着走着她才发觉到了不对头,神色渐渐凝重:
这里,太干净了,完全没有生活的痕迹。
“民女黎落,见过…”
“行了,起来吧,潇儿她睡了,你声音小点就行。”
赵嘉婉连手都懒得摆了,淡淡地觑了她一眼。
黎落口中应了个:
“是。”
规规矩矩地起了身。
她搬来矮凳,坐在对面,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小赵公主,外面那些异状是怎么回事?那些北蛮子的官兵,怎么平白无故的全都死了?”
黎落佯作镇定,没有提红色怪物的事,却被赵嘉婉一语道破:
“怎么回事?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让黎落一时瞠目结舌:
“那…红色怪物..莫非是魇煞所化?”
“是。”
赵嘉婉惜字如金,不咸不淡地应付。
黎落摸不准她的打算,默默止住了口。
赵嘉婉的吩咐却在下一秒落下来了:
“阿落,帮我去准备材料吧,再养三日,炉鼎就可以开炉了,朱砂,铅丹,雄黄,都可以多备一些,”
“是,小赵公主。”
黎落领命,默默地退了出去,嗅着已经淡去不少的血腥味,面无波澜。
她打小就知道魇煞存在,知道那东西就是个赵嘉婉身上的煞气化成的棋盘,有点类似她们黎家“本命蛊”的概念,和赵嘉婉的神识是一体的。
可她没想过这东西还能变做怪物,达到如此骇人的效果。
毕竟煞气扎根与赵嘉婉的肉身,在有了炉鼎以后,就从蓝色变成红色。
预示着赵嘉婉从邪祟变成人类,寻常人再也无法凭着血液的颜色而看出古怪。
没想到凝成“魇煞”的煞气,居然还能受赵嘉婉的驱使,化作怪物屠城。
她一直以为“魇煞”是一团丝线,一团连通人体脉络的通道。
所以才可以将赵嘉婉体内的煞气输送到木里潇的身体里。
却没想到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黎落行走在院子中,从先前惊惧的情绪中,迅速恢复过来。
连看到地上的尸骸,也能熟视无睹地抬脚过去。
毕竟死的人是北都士兵,她心里只觉得痛快,巴不得再多死一些。
红色怪物又是魇煞所化,四舍五入就是小赵公主本人,那还有什么好惧怕呢?
黎落想明白其中关窍,心情舒畅,大步流星朝着院外走。
朱砂,铅丹,雄黄,都是寻常之物,再不济找个药馆去买,总能八九不离十。
有人觉着方士的仙丹稀罕,只是不知原材料是铅而已,其实知道了原材料再按图索骥,是很容易的事。
朱砂镇惊安神,铅丹解毒祛湿,雄黄燥热,既可除虫,又可治疗疥疮。
追根究底都是药物,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只是涉及到开炉,就显得有些诡谲了。
因为这个开炉的炉,是炉火的炉。
意指用明火将炉鼎烧透,起到净化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