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暂时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木里潇看黎落吃得欢畅,从口中语调上扬地轻哼一声:
“哼。”
眼尾轻佻,神色得意: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点点头,重新跃回了马背上。
黎落有些尴尬,低头将手中的烧饼吃得更快了些,烧饼皮的碎屑在袋子里簌簌而落。
待到三人都吃饱喝足,□□的马才迈开步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身上的衣裳怎么低调怎么来。
赵嘉婉简单穿了月白色,摒弃了曾经在齐渊国正式场合的绯红,绀紫。
木里潇则是穿着黑色,肩袖上还要带印金。
出发前,赵嘉婉对这样的穿法心怀疑虑,总是旁敲侧击地问她:
“潇儿,身上穿带有金色的服饰,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却被对方一句:
“赵姐姐,你看我长得像哪里人?”
给问得摸不着头脑。
不过,赵嘉婉多少是因为这句话,重新审视了她的外貌:
金色微卷的发,清澈见底的蓝色眸子,还有小巧秀挺的鼻梁,以及不施粉黛却轻薄嫣红的唇…
给出一个自己认知内的答案:
“古罗斯。”
木里潇却皱起眉头,显然是不满意:
“呸呸呸,瞎掰扯什么,正经说。”
自己这长相明明是因为煞气侵体,要是还能跟古罗斯扯上关系,岂不是在变相骂我是杂种么?
赵嘉婉也回过味来,在对方有些难堪的语调下换了个答案:
“你像北都人。”
“这就对了,咱们北都人民崇尚金色,穿个金色在身上很正常的,姐姐,你就放心吧,嗯?”
木里潇满意地点点头,把床上那件印金左衽窄袖袍收拢叠好。
“好吧。”
赵嘉婉拗不过她,只好认了。
没想到如今穿在身上赶路,还真没被过多地注意。
赵嘉婉有些庆幸,心里却蓦然生出不安:
为什么一切这么顺利,我却总觉得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呢?
是我多心了吧?
黎落的马跟在二人的马屁股后面,慢悠悠地走,却忽然被一道声音吸引住了注意力:
“小黎,这回到集市上,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说,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告诉姐姐,姐姐给你买。”
“嗯,我知道啦,薛姐姐。”
像是两姐妹出来赶大集时,经常会说的那种话。
这使黎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始终没有看个明白。
因为右边的身形被来来往往的百姓挡住,只露出左边女子的脸。
她看见一张陌生,没有见过的脸,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女子的眉毛是连心眉,浓墨一般,直抵印堂,五官又明艳大气,即便语调和身段放的再软,也像个强势不好惹的。
而依据刚刚听见的声音可以推算出,这女子拉着的是个小孩。
而且还姓黎。
黎落眉心一跳,扬起鞭来,策马调转方向:
“姑娘!且留步!”
让赵嘉婉和木里潇都愣住了。
赵嘉婉紧随其后,口中习惯性地追问:
“阿落,你去哪?”
促使木里潇咬牙,也追上去。
薛长仪本是带着这个姓黎的小家伙下山透气的,哪知道突然会出现那么多不速之客。
连忙抱起身边的女孩,足尖轻点,一下跃出人群。
奔跑时候,居然还有余力询问:
“小不点,这些人不会是上来追债的吧,怎么一个个穷追不舍的?”
身旁气流汇聚,有如一个轻盈的防护罩。
女孩窝在她胸口,嗓音怯怯:
“我…典当食盒以后,就把债还完了,谁知道姐姐你…又把食盒给赎回来。”
“不赎回来怎么好让你安心回家?小不点。”
薛长仪面不改色,当然没有告诉对方,这食盒是她杀了人直接抢回来的,否则以小不点的脾气,肯定说什么都不会接受。
怀中的女孩听到她这样说,半信半疑:
“那…现在追上来的那些人是?”
“不知道。总之,先逃就是了。”
薛长仪抱着对方,一路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奔去,免得到时候要打起来,容易伤及无辜。
她身着红衣,像奔驰在云间的一匹骏马,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
没想到已经走了这么快,还是没有甩掉身后的黑影:
“且,且等一等…”
黎落骑在马上,一路向她疾驰。
她忍不住放声大喊:
“我与诸位无冤无仇,何必穷追不舍?”
想不到却收到黎落这样的回复:
“不,不是的,姑娘,你怀中那位丫头,是不是姓黎?家里是不是卖蘑菇汤?八九岁的年纪…”
黎落愈说,薛长仪的脚步愈慢,到最后,竟是堪堪停了下来。
怀中的女孩挣扎着说了一声:
“够了!落姐姐,你别说了!”
而后从薛长仪的怀中挣脱出来。
薛长仪下意识松开臂弯,让她挣脱得更轻易些:
“小不点?”
口中惊愕不已。
女孩理理衣冠,一双眼直白地盯着黎落:
“我跟你走便是,你不要让族长嬢嬢罚我好不好?”
“亏你还有脸这般说,你知不知道阿瑶都被你害惨了!”
黎落紧握拳头,青筋隐隐浮现。
吓得女孩慌张地道歉,甚至于哭出声:
“我…我…我对不起瑶姐姐!呜呜呜…
像个被家长训斥的小孩。
黎落却被她哭得心里窝火,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哭声:
“烦死了,哭什么哭?长这么大了没点儿教养。”
女孩欲要再哭,却被薛长仪蹲下来搂住了身子:
“没事儿,别哭了,你家里长辈凶点,指不定也是为你好。”
这些天来,她把这黎家丫头都养出感情了,见这黎落是这丫头的长辈,便不好发作情绪,只好以安抚丫头为主。
结果换来对方委委屈屈的一声:
“嗯。”
黎落看着这一幕,心烦意乱,几欲再骂,却被不知何时赶来的赵嘉婉给制止了:
“阿落,莫要惹是生非。我们此行,还有要事处理。”
在赵嘉婉面前,黎落霎时灭了气焰:
“我明白了,小赵公主。”
为自己刚刚一时冲动的失言懊悔不已。
她冷静下来,换上那副习以为常的冷漠面孔,向对方将她与这小女孩的关系娓娓道来:
“这位姑娘,你身旁那位小丫头叫做黎泽,依照辈分,确实该唤我一声姐姐,在下黎落,从滇南来,和那个小丫头是本家。”
岂料薛长仪听了黎落的辩白,反倒立刻警觉:
“滇南黎家?不是做草蛊婆的生意么?何时还卖起蘑菇汤来了?”
默默拦在女孩身前。
黎落却无奈的笑了笑:
“那只是个隐晦的说法而已,再说了,我们滇南的蘑菇的确鲜美,只是某些种类的蘑菇会有毒性。”
把一句话说的详尽,完全不符她原本的性子。
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莫名回荡着一个想法:
怎么到哪儿都有人知道我们黎家的来路?
薛长仪却看着她那张下意识绷紧的脸,泛起一丝冷笑:
“那么,我是该把小不点儿,交到你们手上了?毕竟你是她姐姐,我却与她非亲非故。”
听了这话,黎落松一口气,眉头舒展,口中蹦出“是啊。”两个字。
薛长仪却打量着她身后的赵嘉婉,木里潇二人,面带一丝犹疑:
“黎落姑娘,我叫薛长仪,若不是我捡到了黎泽这丫头,这丫头恐怕就要继续过着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所以,我一直以为,我和她的相遇是场缘分,也一直很珍惜她。可是,你们今日来,却是要将她带走。”
这话让黎落感到不妙,整个人稍显严肃起来:
“薛姑娘的意思是?”
“我放心不下你身后二人,所以不能把黎泽交给你。”
薛长仪说了个在情理之中的答案,让黎落霎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因为比起自己,小赵公主和少城主的确很像是可疑分子。
一个文弱清冷,南方汉人的典型长相,一个看面相,却像北方汉人混着色目人种,把少女的天真娇憨与北人的骨架轮廓混在了一起。
显然就像某种杂糅产物。
这样的搭配怎么想怎么奇怪,更何况满打满算,加上黎落,她们才拢共三人,身份不好自圆其说。
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声称她们,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队吧?
木里潇的身份是个难题,但却根本难不倒黎落:
“好说,我身后这位姓赵,洛南人氏,另一位姓木里…
薛长仪却压根儿没耐心听这么多,直接硬生生地打断:
“且慢,这与我有什么干系?黎落姑娘,无论她们姓甚名谁,是何种身份,我都不能将小不点儿交给你。”
“她在我这儿挺好的,我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薛姑娘,你这!”
黎落气急,像是被人耍了一通,有口难言。
黎泽却像是为了响应薛长仪话语般,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是啊,薛姐姐对我很好,其实….我不回去是不是也可以?”
这让黎落没辙了,毕竟黎落不可能真和人动手打起来,只好兀自强压住怒火。
“是啊,你说的没错,可是阿瑶和我却会因你的缘故受到牵连。”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薛姐姐就好了。”
黎泽凑过去,轻轻握紧薛长仪的手,眼里很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