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木里潇蹑手蹑脚地起身,悄悄拉开纸糊的窗户。
她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正在床上酣睡的赵嘉婉,确认不会吵醒对方后,微微曲起膝盖,朝窗外做了个预备姿势。
再见啦,双儿姐姐。
就在她即将跳下之际,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随后双掌扒拉在窗檐上,纵身跃出窗口。
金黄的明月下,她的身影一晃而过,落在高高的房檐顶。
她眼力非凡,在高处蹲着的时候,底下的景色一目了然,翠竹轩也被她囊括其中。
木里潇专挑没人的时机,轻车熟路地跳了下去。
——先是小腹收紧,又从房檐顶翻滚而落,十个张开的手指稳稳地抓紧地面,落地的途中腰背拱起,将自己卷成半个球。
接着若无其事地起身,拍拍自己掌心的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灯火亮着,门没闩上,锦绣早就在门内恭候多时。
她迎着木里潇进门,顺手把门闩上:
“少城主,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真是吓死奴婢了。”
锦绣满脸疲态地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快撑不开。
当她看清木里潇身上的衣服时,瞬间露出惊愕的神情:
“少…少…少城主,你这身衣裳…”
“我…我在外面偷偷玩,不小心掉到水里啦,有个很漂亮的汉人姐姐救了我,所以给我换上了小孩子的衣裳…”
木里潇心虚地低下了头,脸颊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谁知锦绣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衣服上:
“汉人?这洛南城里当然都是汉人了,少城主,你能仔细跟奴婢讲讲,那汉人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么?”
木里潇抿唇思索了一会儿:
“好看,皮肤很白,高高瘦瘦的,眉眼也很好看,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处。有时候觉得她很温柔,有时候又觉得她很冷淡。哦对了,她还有个名字,叫做赵双。”
这长相说了跟没说似的…
锦绣暗自腹诽,刚想问些更详细的表述,却忽然被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打断了:
“赵双?她姓赵?少城主,你溜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跟姓赵的攀扯上?”
锦绣着急,心里想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木里潇却懵懂地摇摇头:
“不知道啊,我随便找个地方玩的。”
“哎,你啊…少城主,您这样让奴婢说什么好?”
“锦绣姐姐,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父汗呀。父汗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唠叨呢。”
木里潇低下头去,满脸委屈,眼神中又带着些许的胆怯和期待。
锦绣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无奈地在她耳边说道:
“奴婢明白。”
锦绣边领着木里潇到房间,边心有余悸地开口道:
“少城主,您明天别再乱跑出去了,要是出了岔子,奴婢怎么跟大汗交代?”
“知道啦!知道啦!以后本姑娘不再乱跑就是。”
木里潇随意地应付两声,快步走进房间,从柜子里取出青灰瓷瓶,往掌心倒了一颗红丸。
还好,还来得及。
她从桌上的茶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而后将红丸送入口中。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头顶冒出,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呼…得…得救了。”
木里潇浑身疲乏,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翌日永安府内
洒扫的杂役大清早就在永安府的院子里打扫,丫鬟们行色匆匆,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弦歌是贴身伺候赵嘉婉的,所以赵嘉婉的脏衣服,也是由她晾晒,清洗。
于是,木里潇昨夜浸湿的衣衫就这么明晃晃地被一根竹竿打横晾着,与众多仆役们的衣服隔开。
连同鞋子也放在别处。
赵嘉婉醒来的时候,木里潇已经不知所踪,整个房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痕迹,只剩下窗户敞开着。
她望着敞开的窗户,试图在外面找到木里潇的身影。
——她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丫头也不知跑哪去了,总不可能是从窗户边跳下去的吧。
荒谬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否决。
不可能。
这个高度,虽不会死,但是骨折,脱臼肯定是免不了的。
该不会是偷跑到外面玩了?
赵嘉婉抿唇,决定暂时压下这件事。
永安府内失踪个丫头,对她赵嘉婉而言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指不定人家只是在院子里四处溜达,根本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指不定哪个丫鬟在干活的时候,就能碰巧撞见。
往大了说,是她这个做公主的,府内防卫不严,连个丫头都看不住。
在不了解真相前,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否则除了引起恐慌,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弦歌,昨日那个小丫头呢?大清早的怎么不见了?”
赵嘉婉趁着弦歌为自己梳头的间隙,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弦歌思忖片刻,轻声回答:
“奴婢不知。”
赵嘉婉听到这个回答,神色一滞:
“好,这里没你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殿下。”
与此同时,翠竹轩内
“锦绣,这是什么?”
木里潇指着桌上凭空多出的一个木盒,轻声问道。
“禀少城主,这是昨日永安公主差人送来的赏赐,奴婢一时忘了,今儿才给您收到房里,其实,奴婢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永安公主?
木里潇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忍不住语带讥讽:
“这么个破盒子,能装什么东西?”
留下锦绣在心里叫苦不迭:
糟了,她怎么就忘了,自家少城主和那位永安公主,向来不对付呢?
“奴…奴婢不知,但既然是永安公主差人送来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差物什。”
废话,差物什也不稀罕往外送啊。
木里潇轻笑一声,明褒暗贬地抛下一句:
“是吗?那可真劳她费心了。”
随即散漫地掀了掀眼皮:
“锦绣,你可知,这位永安公主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木里潇就打开了那个盒子。
一对嵌着绿宝石的鎏金耳环映入眼帘。
宝石裹着镂空的印花纹饰,安安静静地躺在中心。
木里潇取出其中一只,放在手中赏玩。
在她用拇指摩挲着光滑的宝石面时,忽然冷不防地听见一句:
“奴婢听说好像是叫什么…嘉婉……”
“嘉婉?不会是姓赵吧?”
木里潇眉头一皱,声音不自觉扬了起来。
锦绣听见木里潇的话,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呆呆地应了一句:
“是…是啊…您怎么知道?”
“猜到的。”
木里潇随口敷衍,心下松一口气:
——还好不是赵双。
接着继续夹枪带棒地说:
“这赵嘉婉也忒欺负人了,咱们迢迢万里才来这洛南,她给个波斯随处可见的绿祖母就想打发人。她可知道,咱暖帽上的宝石都比这成色好呢!”
锦绣听着听着,愈听愈不对劲儿,连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赵是齐渊国姓,一般老百姓哪儿会姓这个?就算成色不及您往常穿戴的那些,好歹也是人家公主的一片心意嘛。您就收下吧,嗯?”
“我又没说不收…我只是气不过…”
木里潇被锦绣软中有硬的一番话磨没了脾气,说着说着都有些心虚。
锦绣却是早已见怪不怪的样子,用着既敷衍,又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语气,轻声地哄:
“好好好,您气不过,咱去给您切芒果吃哈。”
“真的?”
木里潇转悲为喜,心思雀跃起来。
“那是当然,奴婢啥时候骗过您!”
锦绣应允得极轻快,立马转身去取芒果了。
这次,锦绣试图教木里潇如何用刀把芒果切成均匀漂亮的芒果丁。木里潇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看完一遍就嚷嚷着上手,最后不厌其烦地切了一个又一个。
其实倒也不是她蠢笨,只是孩子心性,会了就总爱炫耀。再加上这些芒果本就是她要吃的,一次性切了倒也省事,反正最后都会落进她的肚子。
彼时,木里潇吃得正欢,见锦绣站在一旁静守着她,心里过意不去,赶紧把签子插到碗中的芒果肉上,再从牙签筒中倒出崭新的牙签。
“来,锦绣姐姐,签子给你,你也一同把这芒果吃了!”
她三两步小跑过去,把牙签塞入对方掌心。
“奴婢遵命!”
锦绣露出欣慰的笑容,心想:
自家少城主真懂事,竟然还知道体恤咱。
兴许是因为这也算自己的劳动成果吧,这碗芒果在木里潇嘴里吃得分外有滋味,让她浑然忘了,永安府里还有一位公主在等她。
永安府
赵嘉婉清早给父皇请安后,便依着每日习惯,回到房间抄书。
可当她抄完一卷黄庭经和灵飞经后,木里潇还是没有主动在她眼前出现,她才发现对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在哪里玩,而是真的不告而别。
“啧…”
笔落在最后一个“止”字,门外传来沉闷的声响。
“进。”
赵嘉婉从座位上缓缓起身,把刚刚写过字的这张,用一块厚重的镇纸压平。
那人在她身后,恭敬地弯下了腰:
“启禀殿下,府内外都找过了,实在是不见人影。”
“园子里呢?”
听到这话,赵嘉婉身后那人哆嗦一阵,以头抢地,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殿下饶命,那地方奴才可进不去啊!”
“好,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
那人战战兢兢地退出去了。
赵嘉婉待那人离开后,十指叠在一起,掌心向上,从容地伸了个懒腰:
一个小丫头,可以避过众多眼线,不明不白地在她的府里消失,而自己的人还找不到她…
有意思。
接着轻轻勾起嘴角,将一股煞气从丹田汇聚到眉心。闭上眼仔细地感受。
蓦然间,一股断断续续的,时淡时浓的,与自己同出一脉的气息沁入眉心,带来阵阵冰凉的感觉。
“怎么可能?”
赵嘉婉是独女,并没有兄弟姐妹。除非对方刚出世就沾染了她的气息,否则不可能会是这个结果。
这让她惊愕万分,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莫非这姑娘,竟是当年自己亲手接生的炉鼎么?
随后压抑住因欣喜而躁乱的呼吸,肩膀微微颤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呼….”
赵嘉婉用呼吸平复了一下内心突如其来的狂喜,面不改色地扬起手,向不远处传唤了一声:
“弦歌,快去请黎落姑娘过来。”
“是,殿下。”
弦歌七拐八拐,轻车熟路地提着油灯,走向一个石砖砌成的瓦房,在房门外默默停下脚步。
瓦房里的光还亮着,透过窗户映出清晰的轮廓。
“黎姑娘,我家公主有请。”
弦歌弯指叩了叩门,话音刚落便安静地立在门外。
直至门内传出一声:
“稍等,我马上来。”
她才默默地后退几步。
须臾,黎落戴着缀满流苏的银头冠,从瓦房内走了出来,面色沉静:
“走吧。”
示意弦歌为她引路。
弦歌喏喏应了声:“是。”便领着她去见赵嘉婉。
去时路上,黎落亦步亦趋地跟在弦歌身后,直到弦歌将她领进赵嘉婉的偏殿,她才弯下膝盖,整个腰身向前倾倒:
“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