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里潇眉头紧蹙,看向赵嘉婉的目光欲言又止。
她不明白赵嘉婉明明是顺着她的话讲,为什么进到她耳朵里,就怎么听怎么别扭。
尤其是赵嘉婉边笑边点头,嬉皮笑脸的态度,让她更加一阵无名火起。
大脑的冲动促使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赵嘉婉你什么意思?”
明明是凶巴巴的语气,不知怎地竟带着点儿娇嗔。
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让木里潇有点儿别扭,总觉得对方是在不怀好意地奚落自己。
赵嘉婉却避而不谈,眼里噙着深不见底的笑意:
“木姑娘认为我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让木里潇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只好低低地抱怨了一句,没出息地扭过了头:
“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这反应却让赵嘉婉更得意了,虽没有继续打趣木里潇,却从口中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听得木里潇恨不得用枕头把自己捂住。
笑笑笑,有这么好笑吗?烦死了。
木里潇兀自生着闷气,决定不再理她。
恰在此时,老板给她们亲自送了些点心来,一手托着木盘,一手曲指叩了叩门:
“两位姑娘,时候不早了,要进些点心么?”
赵嘉婉听见门外动静,起身上前拉开了门:
“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接着双手从老板手中接过托盘,留下一个端正笔直的背影。
门在这个过程中毫无顾忌地敞开着,倘若有个人站在门口,便能把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好在老板在离开之际顺手替赵嘉婉关上了门,才免去了这般麻烦。
木里潇见赵嘉婉端手中端着糕点,便把床底的小茶桌取了出来,让这些食物有处可以安放的地方。
满脸跃跃欲试的情态。
赵嘉婉哑然失笑,心下又被可爱到了,紧绷的五官松弛下来:
“木姑娘,这糯米饼是洛南特色,味道不错的,你可以先尝尝。”
而后将托盘放在茶桌上,盘起腿自觉地坐到对面。
茶桌将二人的距离分隔,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分寸感。
木里潇却全然不顾这么多,亲昵地凑到了赵嘉婉身侧:
“那好,你喂我吃。”
“可以。”
赵嘉婉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盘子里陈列整齐的糯米饼,拈起一块送到木里潇嘴边:
“木姑娘,啊。”
“啊。”
木里潇乖乖张开嘴,待饼身探入口腔,便毫不犹豫地用齿尖将它穿透。
米饼便这样成了透着微甜的一大块,瓷实而又软和。
可惜这口感嚼食起来实在噎得慌,堪堪吃完一块就想喝水。
木里潇吃完一块便面露难色,想要起身去倒茶喝。
手指却提前触到杯壁温热的触感,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赵嘉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木姑娘,喝吧。”
木里潇才讪讪地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谢…谢谢。”
木里潇搁下茶杯,默默望向窗外的天色。
仿佛透过天空,可以看见已经灭亡的齐渊国。
被区区二百个怯薛军,斩得片甲不留。
大多是不战而降,见了敌人的枪矛便丧失斗志。
如果她料想的不错,怯薛军已在齐渊驻扎。
如若不是要将赵嘉婉单独带出,木里潇决计不会在这里。
不过这些事情,她已经无从得知了,只能带着赵嘉婉,走一步算一步。
在木里潇无暇顾及的的后厨,客栈老板正提前准备晚上的食材。
洗净后被细细剁碎的芹菜被提前收到一个小碗里,一旁盖着半拉尚未煮过的新鲜河粉。
牛肉是早已卤好入味的熟肉块,早已炖得酥烂,方便最后摆盘的时候,节省许多时间。
他估摸着不到半个时辰,赵嘉婉和木里潇就可以用餐。
心上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
——等送走两位姑娘,钱庄的生意又可以继续了吧。
自从明面上用客栈生意掩人耳目,地下钱庄的生意就愈发如火如荼了。
他这地下钱庄有切口,对上切口才是客。
绝不和外来人做交易。
只是先前有个丫头找到他,竟然与他对上了切口,典当了个食盒,他瞧着做工精致,木料也不错,便给这小丫头换了银钱。
白花花的银子用布裹着,嘱咐小丫头贴身藏好,万不能被人给发现。
否则这钱还没捂热乎呢,指不定被谁明抢了去。
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揣着银子一路向外跑。
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不过地下钱庄嘛,就这样,只要对上切口,也可以兼做当铺的活。
许多赌客赢了大笔来历不明的银子,急需洗白,就会来这钱庄赎买一些没人要的商品,最后再把这些商品聚拢一处,弄个地下拍卖,什么商品,谁来成交,以什么价格成交,都是私下商议好的,拍卖不过走个形式。钱庄再从这笔钱中抽百分之三十五,以此获取暴利。
这就是他的生财之道。
所以他从不在乎自己客栈生意的好坏,反正都是无关痛痒的。
“哎哟!”
客栈老板惊呼一声,哗啦的水声倾泻下来。
原来是刚刚想的入神,手肘把水盆放倒了。
水盆倒扣在地面上,右腿的鞋被彻底浸湿。
糟了。
他把下方的橱柜拉开,害怕水通过缝隙溅到里面,却嗅到扑鼻而来的朽坏霉味。
因为先前没什么住店的客人,这些食盒一直收在这里没用过,本以为这柜子里阴凉干燥又密封,没想到里面东西早发霉了。
不行,这些食盒可不能给客人用。
客栈老板利落地关上橱柜,挪着湿淋淋的脚步,眼神犹疑着不自觉飘到一边:
最角落里,有个上锁的柜子。
丫头当给自己的那个食盒,就在其中。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就给客人用这个吧。
老板思忖片刻,插进钥匙,旋转几下,默默地拉开柜门。
就在手触碰到食盒之际,一阵怪异的声响促使他收回了手。
风灌进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伴有鞋底刮擦的声响。
有人来了?
客栈老板猛然僵住身子,又在下一刻把柜子飞速锁好。
理理衣袖,挤着虚伪的笑脸飘然而出。
映入眼帘是一位面目俊朗的游侠,他大步流星地到了老板面前,一副不好惹的架势:
“老板,听说先前有姑娘家,来你这当了个做工不错的食盒…”
少侠一开口,竟是个女子,喉间是平滑的,不过眉目英气些,眼睛比寻常人的都要亮。
不过客栈老板并未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你什么意思?”
“听说那是从黎家仓库里流出来的东西,被个手脚不干净的子弟偷了,我想把它赎回去。”
女子开门见山,毫不避讳地直视。
客栈老板却一脸不解地大摇其头:
“什么黎家?没听说过。”
女子吃了个闭门羹,心下没辙,无奈摆了摆手:
“罢了,不提这茬也罢。”
忽而话锋一转,对老板理所当然地差遣:
“老板,你这儿现在没打烊吧,给我来两盘熟牛肉,半斤黄酒,再配个米饭。”
连价都没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老板听了这话,不露声色的皱起眉头,但很快又堆起了笑来:
“这么多,公子吃的完吗?”
怕不是来吃白食的吧?
“吃的完,放心上吧,我带了现钱,不会赖你账的。”
女子看穿了对方的疑虑,扬起下巴朗声回道。
“行,姑…公子稍等啊。”
老板回身去厨房里准备,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楼上本就住着两个客人,现今又来一个,虽然有客人光顾是好事儿,但万一被她们发现什么就糟了。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大盘吃食从后厨走来:
“公子,您的牛肉,米饭都在这儿了,不过黄酒还要等一段时间。”
“先放这儿吧。”
女子随意地将手一摊,指向空空如也的桌面。
老板讪笑着放下食盘,默默地从她眼前退开。
女子名叫薛长仪,行走江湖六年已六年有余,她今天本是打算来这黑心客栈赎回一个食盒的,却被客栈老板装疯卖傻混过去了。
要说她跟这食盒有什么渊源,得从她前些日子遇到的一个小女孩开始说起。
大约是三四个月前,她从山上下来,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栽在地下睡倒,于心不忍,便把那孩子捡去山里住。
小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彩色的服,脖颈前挂着长命锁。
身上落满了灰,不知道流浪多少天了。
这小孩是个姑娘,身子骨有些弱,头天睡觉的时候,夜里总是颤,她便熬了些姜汤来喂,喂了约莫半碗下肚,那孩子才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句便是:
“这儿..是哪?”
“这儿是我家,我叫薛长仪,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黎…”
女孩嗫嚅着唇,蓦地注意到薛长仪陌生的脸,猝然止住了口:
“不知道,你别问我。”
薛长仪却并未罢休:
“你叫黎什么?”
中性的,略带明亮,微微上扬的语气。
听在女孩耳里,无疑是另一种陌生。
“不告诉你。”
女孩咬住了唇,一副戒备姿态。
薛长仪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毕竟身上戴着长命锁,应该是有家人的吧。
“好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女孩还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这下薛长仪没辙了,只好放任女孩一个人待在床上:
“我去外头拾些柴火,待会就回来,小不点你乖乖地别乱跑,外面很危险哦知道吗?”
“知道。”
女孩惜字如金,微微低下了头。
薛长仪不再勉强,转身离去。
山路陡峭,寻常人本就难以上来,再加上薛长仪在这附近埋下机括的暗器,已是双重保险,她独来独往惯了,自认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儿,就把女孩独自留在洞穴中。
好在并没出什么事,女孩也很乖巧,就这样相处了十来天,渐渐对她卸下防备。
和先前问她什么她都不答话,一醒来就抱着膝盖静静地蹲在墙角,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凑过来的样子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薛长仪看时机差不多成熟,女孩却一点儿想家的样子都没有,识趣地没再开口提过,想帮对方回家的事。
只可惜终不愿告诉她名字,让她只能以“小不点”相称。
这天她烧水让女孩洗澡,让孩站在木桶里面半泡着,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她全程都在旁边盯。
女孩时不时把身体半蹲下去,浸泡整个身子,又用舀水的半个葫芦瓢,往自己头上浇水淋湿。
她取出一颗澡豆,往女孩掌中一丢:
“用水沾湿,捏碎,往身上抹会,然后用水浸掉,不够用我这还有。”
“嗯,知道了。
女孩腼腆地轻轻点头。把澡豆濡湿,捏了抹到身上,有些犹疑地问:
“头发…也以用这个吗?”
“可以。”
薛长仪点点头,往她手心里又丢一颗。
香泥化开,淡淡的花香充斥女孩的鼻尖,乖巧地将这些香泥涂进发中。
舀起水让液体顺流而下。
接着一头扎进水中,须臾起身。
就这样来回了几次,才停止动作。
身体扑腾水面的声音,有如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