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私下见他!”
江延舟等在长街后巷,脸上盛满了不耐烦。
“不是你想的那样!”元煦尽力克制住情绪,冷静解释道:
“工部郎中阮叔衍致仕,我同叶谨川来赴致仕宴,谢子彦在工部历事,不过恰巧也在罢了。”
江延舟眼神凌冽如薄刃,在背阴的小巷里盯视元煦:
“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凑巧?!既然是致仕宴,为何你们凑巧在窗边低语?为何你要凑巧去摸他的肩?”
元煦默然搓了搓指尖,忽然有些倦怠的看着眼前人:“不管你信不信,就是凑巧。”
江延舟目光寒冷,上前一步:“你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元煦固执的跟江延舟对视,有些疲惫的点上额头:
“谢子彦非池中物,若有一日,他成了朝廷机枢重臣,同朝为官,我难道要特意躲着他,这不是笑话吗!”
“非池中物?”江延舟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冷漠却愈发明显,“那他若死在了池子里呢?”
元煦不知江延舟对谢子彦哪里来的这么大敌意,心里一惊,不可置信道:
“你要干什么?!你要在科考上动手脚?还是......你想杀了他?!”
元煦心底泛起一股冷意:“即便你贵为西平侯世子,做那些事,也是死罪!”
江延舟嘴角漾出笑意,却带着一种可怖的味道。
“放心,我没那么蠢,我不会让他死,也不会破坏朝廷抡才大典,可是,考试时,他若因为各种原因,赶不到考院去,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元煦心内一沉,若江延舟真的要存心整一个毫无背景的考生,把他绊在路上,简直易如反掌!
“我可以躲着他!”元煦暗暗咬了咬唇,道:“你别为难他,我以后......都会躲着他!”
听到这话,江延舟眉蹙的更深,逼近一步切齿道,“你这么关心他!?”
“我是关心我自己,也是为了世子你!他因为我才得罪你,他是个人才,若他的性命和前途因此被伤,你我都不得好过!”
“人才?!”江延舟眯了眯眼:“他敢明目张胆勾引你,这样的人,能是什么人才!?”
元煦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发抖。
他看过江延舟在边西杀贼的样子,这人被称作边西一霸,虽在上京多表现的一副纨绔模样,更是在自己面前一味装的人畜无害。
但元煦知道,若得罪了他,他绝不是能轻易饶人的善类。
“你说,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放过他?”江延舟今日穿了一身巡防的黑金软铠,更显得肃杀之气浓烈,他轻轻勾住元煦衣领,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也简单,你不是给姓谢的那小子写了封勉励的信吗,说什么‘孤苦伶仃,然性坚韧,吾甚怜且敬之’,写的真好!兰陵公文采斐然,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从未给我写过只字片语呢。”
元煦几乎有些惊恐的看着江延舟。
“别这样看着我,是那小子自己要炫耀你给他的信,旁人不知道谁给他写的,我还不知道吗?”
江延舟漫不经心的一笑:“我要你也给我写一封信,一封情信,内容就写......写我如何对你好,你又是如何喜欢我,离不开我,若我看得高兴,就没时间去理那小子是死是活了。”
元煦实在不知江延舟是什么心态。
若这要求是在两人浓情蜜意时提出来,尚且可当成一个亲昵的爱意表达。
但此刻,这种诡异的要求,虽有确认爱意的需求,却更像是把情信当成一个把柄,一种掌控和惩罚。
元煦甚至能想象到,若是以后再发生此类事,江延舟甚至能直接把自己写的情信拿给别人看,以表示兰陵公死心塌地对自己的喜欢。
极度的幼稚,掺杂了恶趣味的幼稚。
“明日天黑前,若我收不到信,或看的不满意,那个姓谢的小子,我就不能保证他会不会按时出现在考场了!”
元煦还要再说什么,江延舟已扣住他的后脑勺,在幽暗的巷子里,强势的把元煦的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
他的吻重重落在元煦唇上,汹涌的醋意和隐忍的埋怨一起从这个吻宣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微微分开,喘息声交织一处,额头相抵,四目相接。
“记住我说的话!”江延舟说完,随即抽身出了巷子。
元煦有些头重脚轻的回到府上,在书房静坐了片刻,神思才渐渐清明。
铺好纸笔,笔走龙蛇。
刚将写好的信纸装入信封,院外便传来一身骚动。
管家早一步来到书房门前奏报:“宫里来人宣旨,请公子到院中接旨。”
前不久皇上刚遣人来赏赐过,元煦正觉纳闷,怎么皇上忙着科考大典事,还会想着赏他东西,却听宣旨的小太监捏着嗓子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兰陵公德才兼备,学识宏深,特命其为恩科考试知贡举一职,务使遴选公允,拔擢贤良,无负朕之重托。”
这?这竟是要他参与此次恩科考试!
此职官参与科考出题商议、监考等重任,一般都是选擢六部的堂官或副官担任。
莫说他其实是有爵无职,就说他的身份,皇帝怎会想起选他任知贡举一职?
想想,大约是承安王为他揽的差事。
他从前因风流小白脸的名声,备受那些读书清流的排斥。
如今恩科礼闱将至,他竟得了个知贡举的官职。
本以为会引得朝廷上下会议论纷纷,但不知怎的,他在同州惩治贪官,以及参与破获如意客栈命案的事被人知晓。
甚至很久之前,江州浮尸案和乐阳那个辱母杀人案的功劳也被人散播了出去。
坊间刮起一股舆论,开始有人为他说话。
说有才之士难免风流,何况兰陵公有这样一副天姿容貌,身边多几个红袖添香的美人,传出些风流韵名,实在太正常了。
这或许就是站队的好处,自然有人因为同一条船的利益替你说话。
当然也有不好的等着。
但这个不好就很有意思了,你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不好如何出现,何时出现,出现的东西是什么。
——
为防科考监官跟学子有勾结作弊之事,除了主考的主副官,底下的如知贡举等监官都是考前临时任命。
这些职官接到任命后,便即刻被安排住进贡院,与外界切断往来,直到科考结束。
“兰陵公,按规矩办事,得请您现在就去收拾一下,跟我们一同去呢。”那小太监宣完旨后,将圣旨递到兰陵公手上,恭谨道。
元煦往小太监身后扫了一眼,见一同来宣旨的,有京畿城防的巡兵,想必就是‘协助’任命官即刻入住贡院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就是在贡院住几天,略带些衣服等日常用的物什就可以。
略思忖了一会,元煦将桌上封好的信笺揣进怀中,这才跟着小太监等人,迤逦往城东贡院去了。
小太监亲眼看他踏进贡院门槛,才算是任务完成,要躬身退出时,元煦叫住他。
“你是周茂海的徒弟......叫高柱儿?”
那小太监立时绽开的笑脸,答道:“兰陵公好记性,周内侍确实是我师父。”
元煦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并一锭银子,劳烦公公把这信送到仙乐居。
高柱儿立刻双手恭谨接过,陪笑道:“帮兰陵公送信,是小的荣幸,怎么好要兰陵公的银子。”
元煦笑道:“冲周内侍如此会选徒弟,这份眼光,也是该赏的。”
高柱儿高兴的揣了银子和信,又谢了一礼才去了。
——
对朝廷来说,这场科考是开恩,是拔擢人才的一次机会。
对监官来说,这场科考是责任,要务必保证整个科考过程没有纰漏和差错。
对学子来说,这场科考是机遇,他们如过江之鲫,云集而来,牟足了劲儿,势必要通往那辉煌的龙门。
元煦一直担心江延舟会找谢子彦的麻烦,真的阻他来参加科考。
直到在应试名单看到谢子彦的名字——
虽不知是不是江延舟看了自己的信觉得满意,还是他压根没想过要为难谢子彦,但总算松了一口气。
科考过程一切如常,但直至顺利结束,众人才把吊着的心放回去。
八月恩科考,要到九月才放榜。
元煦亦有批阅考卷的职责,江延舟不能来干扰他,这些枯燥的日子,反而成了大半年以来,他过得最平静的日子。
九月,恩科考试如期放榜。
一甲一名李春林。
一甲二名孙复。
一甲三名谢子彦。
......
因谢子彦是今上在位至今,取中的最年轻的探花郎,又长得一副清秀不俗的模样,因此成为榜下捉婿和宴上择婿的首选人物。
恩荣宴上,皇帝亲赐一甲前三名簪花。
万众瞩目之中,谢子彦走到兰陵公面前,请他将皇上的赐花簪在自己纱帽上。
神清骨秀年少得意的探花郎,跟芝兰玉树风流蕴藉的兰陵公。
无论目光落在哪一个人身上,都是惊艳。
不多时,兰陵公给新晋探花郎簪花的举动,就成为上京最新的热议话题。
元煦并不想要这热议,但看到谢子彦近乎有些哀求的眼神,他实在不忍心这位年轻的探花郎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因他也是科考监官,放榜之后的小宴虽能推辞,一些大宴实在推脱不掉。
恩科主考兼礼部尚书付九谦,在洞天客栈的主持的‘满宴’上,他被请着多喝了两杯,头有些发晕,便先一步请辞出来。
九月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不远的水仙湖上游船来去,灯火摇曳。
远远还能听到琴瑟和鸣,学子纵情高歌的声音。
科考之后,无论榜上有名或无名,紧张了那么漫长的时日,都要寻个放松。
元煦让车马先回,自己慢慢绕着水仙湖踱步醒酒。
“兰陵公!”
元煦回头,果然是红气养人,才几个月时间,谢子彦从一个在工部历事,寂寂无名的太学学子,一跃成为天子门生。
往昔的谦虚低调虽还在眉宇间存留,但谢子彦那股子朝堂新贵的骄矜和威严,已如藤萝绕树,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元煦朝他身后看了看,一笑道:“探花郎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此刻你不应该,是最忙的人吗?”
“我——”
谢子彦看元煦脸上泛着一抹醉人的色泽,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如精美的瓷器上晕开的细腻彩釉,流光溢彩,给他本就俊美的脸上添了几分迷离的魅惑。
被元煦这一笑扰的有些慌乱,谢子彦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愣怔了一下才问道:“兰陵公这是、喝酒了吗?”
元煦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
“你从哪里,看到我的,是怕我喝醉掉进这湖里吗?”
说罢一挥手。
“你怕是从哪个宴上跑,出来的吧,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走一会就,回去了,你也回吧。”
听元煦吐字已不太流利,谢子彦舔了舔嘴唇:“兰陵公您怕是醉而不自知,夜风凉,我送您回去。”
元煦点着自己的脑袋,摇头道:“我的酒量,没有,那么差的。”
“那也——”
“那也轮不到你送兰陵公吧?”
一个寒森森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元煦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