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延眼神一滞,仰头望向鲜梣,面颊绷得紧紧的,皮肤润洁得泛着莹白的光。
“如果把吊嗓子的苦差使也取消,我会非常——非常感激你。”
还抓着蔓延头皮的两手有些不听使唤,鲜梣心脏的律动节奏乱了。
“成年之前的最后一场盛宴,想要你留给大家惊鸿一抹,不但不感激人,反而平地一声雷。我捧出了血淋淋的红心,被火药炸成了飞灰。”
鲜梣又没管住自己的嘴,狠狠地朝下叼住了蔓延圆润的耳垂儿,“没良心的小甜饼……我比窦娥还冤呐!”
我若真没心就好了,还说什么良不良的,不是黑的就齐活。
干嘛要为别人而活,累了你也辛苦了我。
我对唱歌没有多少兴趣,是你老想叫我在你薄弱的一面体现出不同凡响来。
我发光,热源却来自于你的身上。
“今天会睡得比较晚一点,明天的课不上了。”
又请假,高考那一片“湖”的鱼,你说说,我在六月七日八日之前还能打上多少条?
“语文又进步了一大节子,我高兴得要死。”
别提,我都不想再学语文了,再弄也是原地踏步,以后要在物理化学上更用心些。
想想那些公式和分子,蔓延就头大,从初中就厌恶的两科,都快跟它们说拜拜了,还没“回光返照”呢。
热衷不热衷某一学科,好像针对某个人,打起就黑眼,想给照白了,哪儿那么容易。
“物理化学我在家教你,手把手的,一对一,喜爱自然就有了。”
你是教我怎么化解疑难,还是教我怎么爱你?
怕了,搁家上课,肯定是一本正经地开始,又以缠绵悱恻作结束。
暂且听你安排吧。班上那么多学生,老师本事再高能,想一刀切,不现实。而我已经有了校考做保底,就不跟别人争破头了。
鲜梣跟蔓延从电梯间下来,到了某一层拉扎二世所在的设计办公室,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破口大骂,外语里面掺杂着汉语,这不禁让蔓延皱眉。
难怪鲜梣不跟这头“狮子”学徒,换成谁,会飞蛾扑火呢。
紧跟着,又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有人踢门,一道魁梧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图书馆的方案是我最先就设计好的,藏了两年,以为会叫你们欣喜若狂,谁想到没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拉扎二世抓着自己那一头乱蓬蓬的灰发,蓝眼珠儿里面充着血,喉咙嘶哑得要裂开一样。
“鲜——”
看到两个态度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出现在眼前,拉扎二世伸长的脖子一顿,然后笑了。
“他是——”
“我弟。”
鲜梣不带客气,连点笑纹儿都没有。
“里面乱糟糟的,他们也不知道收拾收拾,我正为此发迷糊呢。”
糊了,是因为你的火气太旺吧。
“你们哥俩儿到我这间屋来。”
旁边更豪华的是他专人专用的办公室,善漠作为拉扎二世在中国的私人助理,苍白着脸从乱哄哄的屋里一冒头儿,瞅了瞅他们,对上司道:“厨房预备了夜餐,您是下去用,还是叫人送上来?”
拉扎二世摆了摆手,话都没说,就冲进了电梯。
有人正在打扫地上的垃圾,见鲜梣来了,都跟他打招呼。
鲜梣把蔓延介绍给大家,然后由善漠站在大屏幕前述说刚才拉扎二世大发雷霆怒的前因后果。
延鹤一中新校区的设计方案是由拉扎二世的建筑工作室与鲜氏营造设计部共同来完成的。
新校区的景观设计项目与其他如体育馆图书馆的设计方案几乎是同步进行的。每一大块的设计,哪个得到肯定就先投入哪里。边设计,边施工,工程巨大,不可能把所有蓝图都绘制完了再进行。
新校址面积庞大,处于一个绿色的大环境里,自带的生态圈,有山有水,缺的就是与大自然能够产生和谐的建筑物。
在建设之初,鲜辈和恩师曾岂,以及同仁们就这个项目达成了下共识:用最少最精简的建筑,来树立新校区的风格——自然之美。
也可以用一句古诗来归纳:“冰清澹薄笼蓝水”。
让新一代的国家希望,在优美的大自然之中,度过积极向上的最重要的成长时光。
建筑,是艺术的,也是破坏艺术的。怎么让二元不再对立,是难以掌握的难题。
主体育场的功能是举行各种大型集会和田径足球等诸多体育项目的地方,而且把游泳中心设置在了它的下面,这样既节省了空间,也省去了关于设计方面的枝节问题。
它的外观再简单不过,一个厚重深凹的钴蓝色“笔洗”,具有透视效果的墙体是由玻璃和钢材建造而成的。
由内看到里,而不是硬梆梆的一大坨糊在湖水和绿草的旁边。
制造出来的颜色,仿若纯天然,能让人们的眼光一亮。
在已经竣工的主体育场的对面,即将要建设的是校图书馆,拉扎二世刚把该项目的设计方案端到桌上,就遭到了质疑,或者说反对,他作为建筑工作室的董事,又是主要设计人,那种被否定的情景不难想象。
拉扎二世校图书馆的三维效果图展现在大屏幕上,善漠又把一个逼真的模型给鲜梣和蔓延看。
一本古香古色的蝴蝶装的书籍,对半打开,书脊的下方,有玻璃门。
鲜梣用手指敲着那本“书”,“这是放大了几万倍啊?”
然后又拢着手,在蔓延耳边嘀咕,“如果真把它放在主体育馆的边上,那将是一件愚蠢透顶的事,看了我眼疼。”
蔓延没搭腔,只对着前方的大屏幕,视频里是新校址的空中俯瞰图。
如果单个看主体育场的建筑,也许无可挑剔。颜色,线条,就连建筑物件都简约到最凡。
把中国看作自己的第二故乡,看了太多的精髓,恨不得一股脑儿地把东方元素都杂糅在自己的创作当中。
创意令人敬佩,但放那儿到底合不合适有待商榷。
拉扎二世端着一大盘子水果推门而入,“伸手有份伸手有份。”
在场的人都有眼力见儿,就等着少东家先抬贵手。
“瞅我干嘛?”
鲜梣对上拉扎二世的眼光,“辛苦的是大家。”
广行接过水果盘,挨个儿去让,每人都拿了,最后才摆到蔓延眼皮子底下。
“我不用。”
性格恬淡,不爱在众人面前显摆。
这点儿,让鲜梣爱到不行。
即使在家里,不被逼着,蔓延也不带显示出嘴馋来。
鲜梣挑了两枚车厘子,一个丢在自己嘴里,一个往蔓延嘴边一送。
被喂的那位,耳根泛了淡红,不想吃,但不吃还得跟鲜梣推三推四,只得将就了。
拉扎二世躬着腰,很谦卑地问后辈,“小征(曾),你喜欢我的那个吗?”
我操,鲜梣听了,牙根子都发酸。
中国话,学得不到家,别瞎特么用。
蔓延浅笑,“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在以前已经有人用过类似的造型了。”
这话说得直白,不很委婉。“类似”涵盖了太多东西。
建筑材料不是方的就是圆的扁的,有巧合有碰撞实在难免,但怎么体现绝对个人风格属于大概念。
拉扎二世眉眼低垂,两手抱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跟那个谁谁谁设计的外表是有些雷同,但瓤子完全是两样的。”
善漠在边上帮腔,“对对对,拉扎先生设计的很多功能是前所未有的。”
鲜梣用手一圈蔓延的肩,拿眼睛挑着拉扎二世。
虽然不是挑衅,但内容也差不多的。
“如果我看一个人的外表都恶心,哪里会考虑他的里子是个什么德行。”
良药苦口。良言扎耳又扎心。
“华而不实非常可怕。”
蔓延是那种你要攻击我,我定以牙还牙的。
可这眼下这位是前辈,人家又客客气气的,我作什么要刺激他。
“善老师,我想看看我们的图书馆具体有哪些独具匠心的功能。”
鲜梣握了握蔓延的肩头,宝贝,净拆我的台。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玲珑八面。
同时,他又很滋润,我的贤妻可人疼呢。
讲什么别具匠心,就说怎么一个看书环境吧。
鲜梣冲广行一使眼色,两个人先后出了办公室,来到了外间的阳台上。
背刚靠到栏杆,他就问:“带烟了没有?”
广行把烟和打火机掏出来的时候,又甩出了个包袱儿,“我可没怀揣除臭剂。”
没有就没有吧,我现在心情烦闷,需要释放压力的缺口。
大不了,一会儿跟蔓延承认错误,我的头还能给他拧下来不成。
用手挡着风,鲜梣把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朝夜空里喷出了淡蓝的圈圈。
“我突然间明白我爸爸为什么成绩那么好却放弃自己搞设计了。”
鲜梣放眼遥远的天际,脸上挂的是无限崇敬与专心致志。
“做这种事太烧脑,虽千万人,我要怎样做,才能够异军突起而又别树一帜呢?”
广行给他笑,“不但是做设计,做其他的什么职业也差不多的,不做到特殊,哪能一枝独秀呢?”
鲜梣沉默良久,吸了一支,把烟蒂只在栏杆上摁熄,接着又来了一根。
“我要把鲜氏营造继承到极致,请更多的人来搞设计,我不想让小延太劳累,会折损寿命的。”
鲜梣突然被烟所呛,咳嗽了一阵,才又道:“我有后悔,他喜欢艺术,就安步当车地画画儿,也不是不行守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