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跟来了?”
吴随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确认手机上微弱的信号从一个小点变成两格后,拿出本子对照着,输入支付软件的客服电话。
“怕你被狼叼走。”身后那人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
“就你的战斗力,我怕狼群吃完我你还可以给它们加个餐。”
何见辰几步缩短他们的距离到吴随身边,“原来你觉得我适合当餐后小点心吗?开心!”
吴随白他一眼,“沙漠里没有狼。”
“那就当我想看风景,非要跟着你呗。”
吴随找到的小沙丘不算高,但和周围平缓的地势相比,已经算比较高了。
此刻已临近落日时分,天边烧起了橙色的火焰,沙漠被热度烘烤成满目的金黄。
虽然落日的余晖还在天幕之中,但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另一半深紫色的天际亮起。
在干净而纯粹的风声之中,世界格外安静。
吴随接通电话等待客服排队的音乐声此时响得格外别扭,而更让他觉得漫长难耐。
景色太美,而何见辰又太安静。
吴随觉得必须和他说点什么来打破他们身边稠密的气氛。
“我不是为了出风头,非要多管闲事才帮大叔的。”
“嗯。”何见辰看着夕阳,目光聚焦在吴随回望他的脸上,嘴边挂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我……”吴随不太擅长自我解释,组织语句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词。
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想跟何见辰解释。
何见辰接着说:“生活在这里的人只是选择远离人烟,不应该被现代社会放逐,更不应该被人为制造的信息差欺骗。你只是在打抱不平。”
吴随抬头看他,带着被看透的惊慌和喜悦,“原来……你都明白啊。”
“你做了我也想做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何见辰停顿了一下,在他说出下面的话之前,那通一直等待中的客服电话突然接通了。
结果那个晚上吴随好好地体验了一番客服套娃加甩锅大礼包。
一个客服转另一个客服,再转一个升级客服,再转一个业务客服……本来只是想沟通的吴随和何见辰都被这转来转去的客服电话激得上了头,两人来回抢着电话,锲而不舍地和对面交涉,手机都发烫了。
最终吴随成功了。
他放了狠话,要求对方必须如期妥善给出答复,他已向工信部和银保监会提交了举报和投诉。他还同时提出,此事涉及/诈/骗,牵涉少/数民/族,他会考虑将去报案,以及通过媒体曝光。
手机电量从100%打到50%,终于得到了加急处理的投诉受理回执编号。
吴随一直举着手机,肩膀和胳膊全都麻了,此刻一切结束,他直接倒在沙子上摆成个“大”字,再也不想动了。
何见辰把他手上的手机收过来,仔细装回防沙封袋里,也躺平到吴随身旁。
“天什么时候黑的?”吴随满眼低垂星幕,明明记得刚才还是残阳如火。
何见辰看了会儿天空,侧身只看着吴随,“不知道。但现在的天好像才是亮的。”
“沙子热热的,好舒服。”吴随放弃思考,蠕动胳膊和肩膀半埋进温热的沙子里。
“刚才他们要是一直推卸责任,你准备怎么办?真去曝光?”
“我又不傻。如果不行,我会接受李星烁的提议。”
何见辰危险地眯着眼戳了吴随一下,“我也有建议,你要不要听?”
“不听。”
“嗯?他的就听,我的就不听?”何见辰赌气背转过身。
“无论什么建议,你一定会帮我。但我能自己解决,只是婉转一点。我会找朋友假装客服联系大叔和他道歉,把钱转给他。”
何见辰躺平笑起来,“到底谁才更像诈骗啊?”
“我偶尔也想做个正义化身嘛。”
“不是偶尔,你在我这里早代表着爱和正义了,还是拿着符的那种。”
吴随笑着抓起一把沙子扬在何见辰身上,何见辰劈手挡脸,另一手抓了沙子要反击,却在扬出去之前故意让沙子从指缝里漏洒出去。
他一把抓住吴随挡脸的手,翻起身,颇有威慑力地撑在吴随身上。
吴随另一手暗暗在身侧抓起一大把沙子伺机而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可爱。”
何见辰低下头。
吴随抓满沙子的手抖了一下,像被抽了力气一样松开。
他的额头上被一只湿润温热的蝴蝶轻轻落了一瞬。
他木愣愣地抬起手背蹭了蹭额头。
何见辰好像什么也没做过一样翻起身,背对着他拍打着身上的沙子。
月亮在沙丘上,很大,很圆,也很亮。
但吴随却依旧看不清何见辰的表情。
“准备回去吧,我听见导演在喊我们了。”何见辰对着月亮,依旧没有回头。
“哦。”吴随起身,原地跳了跳抖去身上的沙子。
他又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接着把手背贴上何见辰的侧脸,在何见辰慌乱的目光中镇定地收回手。
都一样烫。
那他就满意了。
做正义化身的代价,就是他们回去之后被导演耳提面命,不许擅自离开太远。两人史无前例地乖巧加卖萌,用组合技哄好了导演。
结果他们刚还了手机,就收到了卫星通讯套餐耗尽,新增套外通话扣费的通知。
导演一看手机通话记录,难以置信地看他两,“你们还真去外面打了几个小时的投诉电话啊?”
吴随认错态度极好地低头,“通话费我会补上的。”
李两两指着吴随,手指一直抖啊抖啊的,何见辰挡在吴随前面,“李导,行了,打几个电话的事儿,我也去了,为难他干什么啊?”
导演李两两看着眼前这两个干净单纯的男生,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这是通话费的事儿吗!”他恨铁不成钢,“这么好的素材,你们居然没有喊我拍下来!知道这损失有多大吗?!”
吴随和何见辰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避开眼神。
幸亏没有拍下来。
人找齐了,大家又回到桌上把杯中残酒喝光,让导演组把需要的素材拍全。
老谷仔仔细细看何见辰,对徐觅感慨道:“真是完全不一样了。我记得他以前就那么点大,瘦瘦干干看起来病恹恹的,偏偏眼神还特别凶。简直是两个人,要不是你说,我真是很难相信。”
何见辰脸上笑容不变,对老谷礼貌地点点头,并不接话。
徐觅看老谷一直感慨,帮忙解释道:“你记得的那是他的角色,是演出来的,都是为拍戏做的准备。他本来也不是那样的。”
“还是现在好。现在这样多好,人帅了,看着也有活气。”老谷仰头喝了酒,和蒙古大叔聊汽车配件的事情去了。
徐觅安抚地拍了拍何见辰的肩膀,“他就是随便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的。我没事。”
吴随举着茶杯喝水,把他们的话都收在耳中。
《完美表现》的见面会上,吴随的室友王尚鹏和他说,何见辰在《深渊直播》里演过反派之后沉寂了很长时间。
他在那段时间遇上什么事了吗?
老谷这儿帐篷和房间一应俱全,当晚,一行人爱住帐篷的住帐篷,想睡床的睡床,难得有多样舒适性选择。
吴随找到徐觅的单人小帐篷,看到拿着充电小灯在看书,过去和他搭话。
“你问深渊直播那时候啊……其实这事儿是不是因为这部戏还不一定。片子上映之后,一个演员去世了。拍戏的时候何见辰和他关系特别好,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走不出来。”
吴随想了想,“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是自杀。但是发行方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没有公开消息,私底下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说他是醉酒、欠下巨额债务或者服药过量,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何见辰把这件事怪在自己身上。”
“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啊,跟谁有关系都轮不到他,他那时候才多大。这件事对他影响挺大的,如果他不主动提,你最好不要问他。”徐觅特意叮嘱。
结果吴随起身刚往外走出两步,就和何见辰碰上了。虽然觉得今晚两人独处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但何见辰拉着往一边走的时候吴随并没有抗拒。
“你,你都听见了?”吴随有些做了亏心事一般的心虚。
何见辰却十分坦荡,“想知道我的故事,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不愿意。”
吴随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不该背着你打听你的事情。”
“你对不起我的不是这个。”何见辰很有压迫感地凑近他,却非常委屈地说,“我们说好要交换故事的。你还没有讲你的新故事,就先听了我的。那我以后拿什么和你交换?”
“你,你也可以讲别的,随便什么事情都可以。”
何见辰索性弓腰把下巴搭在吴随肩膀上,“那你以后想知道我的事情,先来问我,好不好?”
“好。”
“如果我讲的无聊也不要嫌弃,好不好?”
“……好。”
“那你永远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有点难。”
“啊?”何见辰顿住。
“除非你先挪开头,你下巴尖戳着我肩膀好疼。”
何见辰挪开头的时候,假装生气双手掰着吴随的肩膀面向自己,然后对着吴随的额头偷袭般地又亲了一下。
吴随双手捂住额头,瞪圆了眼睛,“你还来?!”
何见辰露出诡计得逞大圆满的笑容,“嗯。这次确定是真的了。”
“你……啊?你把话说清楚,你别跑!”
吴随躺在单人小帐篷里的气垫床上,透过帐篷顶上一点透明小窗看星光,总是忍不住去摸自己的额头。
他最后完全受不了自己了,猛地拍了拍自己脑门那块儿,骂自己别像个傻子一样,被人亲了一下就一直忍不住去摸。
不,是被亲了两下。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亲了个额头而已!
还被那家伙把问题糊弄过去了,可恶!
骂完自己,他又忍不住摸了一下额头。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