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雨点般急促的脚步声隔着门传来,弄得人心慌慌。
卢玟猛然站起来,提步出门。
南舒眨了眨眼,悠悠跟在他后面,正要跨出门槛,前面疾走的背影顿住转过身来。
那凌厉的眼神像是在防备笼子里的兔子跑了。
又带点惶恐,仿佛兔子跑了他就要跟着一命呜呼。
南舒面色自若地把抬起的腿落在门槛外面,紧跟着另一条腿也迈过了门槛,看着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卢玟,仿佛问询友人一般,语气温和,“我几日没出门了,憋得慌,能在院子里走走吗?”
他的样子十分温顺,加上那张美貌的脸,十分能唬人。
卢玟的戒心不知怎么就动摇了下,不过更多的是他考虑到刚刚的异动。不少守卫前去查看,守在南舒房间周围的人少了些,还不如让人跟在身边看着放心。
使馆里三层外三层被暗卫包围着,纵使南舒张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吧?
他斟酌着点了点头,随机就见南舒露出一个拨云见日的笑容,刹那间天地失色。
他一怔,连忙别开眼,等一阵寒冷的风吹来,才把迷糊胀热的脑袋吹醒。
侍卫们聚集在一处墙角,紧紧将一个灰色的人影按压在地。
看到卢玟过来,首领上前报告情况。
“大人,这人想要从墙上跳到屋顶上,他身手很好,幸亏我们事先在屋顶上安排了哨岗。问他是来做什么的,他咬着牙一言不发。是否要带下去审问?”
南舒跟在卢玟身后走进那个被反剪手压着的人前,就着纱灯发出的模糊光线下,看见那人被数双手死死压着还在不断挣扎,半边脸被压在土地里,看不清体型和相貌。
心一跳,他忐忑起来,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那人相貌,忽然被卢玟一伸胳膊拦在身前。
卢玟低声道:“这人不知来历,十分危险,您离得远些,小心被偷袭。”
南舒僵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卢玟的肩膀,直直盯在那人的脸上,想要看清他的相貌。他这幅异常的模样马上就引起卢玟的注意。
听到动静,地上的人艰难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灰尘覆盖住大半边脸尤带稚气的脸来,还是个少年。
他双目圆睁,头发凌乱赃物,虽然形容狼狈,神情中透着的却是凛然之气。
南舒在昏暗的光芒下看清了他的脸,提起的心落了回去,暗暗松了一口气。
卢玟的眼睛紧紧盯着南舒,南舒短暂的僵硬和松弛并没有逃过卢玟的眼睛,他以为这人是前来营救南舒的部下,没想到南舒很快又放松下来,光明正大地瞧起那少年来了。
那是看陌生人的目光,很明显,南舒不认识这人。
卢玟转身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使馆?”
侍卫先前已经问过这话了,少年一言不发,此时看见卢玟似乎是个北国官员,向他啐了一口,又是悲又是怒地骂道:“你们这些北国人,跑到南国来耍横,快些滚出南国,小心小命不保。”
卢玟没有被他的话激怒,笑着说:“我们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而归,朝廷与我们议和,还在商议阶段,议和后我们自然就走了。”
“呸!”那少年十分不屑道:“什么议和,朝廷就知道向你们摇尾乞怜,还把太子送给你们,你们敢把太子带走,南国的百姓绝不会让你们离开南都!”
“哦?”卢玟拉长了声调,“你是为了南舒太子而来?”
少年人抿着嘴不说话了,他在武功方面天赋异禀,仗着自己身手好,自幼肆意活跃,今天趁着黑夜瞒着师父和家人偷偷跑出来,本想从北国使馆劫走南舒太子,没想到自己被抓了。
他心中不服气,又有些害怕,北国人残暴凶残之名传遍四海,他害怕自己被这些人砍断四肢,扔到乱葬岗,也不知到时,父母和师父能不能找到他的尸体为他报仇。
眼看他眼里就要蓄起水光,卢玟呵呵一笑,风轻云淡地拂了拂一尘不染的衣袖,“你不说话,我可就要审讯你了。”
他那被纱灯朦胧灯光放大的黑魆魆身影,在少年人眼里,简直如同阎罗!
可就算这么害怕了,他还是咬着下唇不说话,泪花马上就要流出来,仿佛间听见有人轻叹一声。
南舒从卢玟身后走出来,卢玟没有拦着他。
灯光昏黄下,他乌发白肤,如同一轮清月,在黑夜中愈发显得清隽风流。
少年微微张着嘴,呆滞在那里,眼神中藏不住的惊艳,听见那人问:
“你是哪家的孩子误入这里?”
他语气很是温和,还带着关怀,和刚刚那个人笑里藏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卢玟撇了撇嘴,什么误入,给人找借口。
少年不由自主地开口说:“我,我想来救……”
“嗯?”南舒蹙眉,让他思考好了再说。
少年猛然回神,涨红了脸,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却没有那么理直气壮声如洪钟了,“对,我是误入的,你们北国人不能随便杀我!否则,否则……”
看着南舒那张脸,他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这幅窘样另卢玟嗤笑出声。
笑毕,放声道:“南舒殿下,这小鬼既然是误入的,我就令人把他放了吧。”
少年听见卢玟对南舒的称呼,震惊地看着南舒,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
南舒目露惊讶,他能感觉到卢玟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风度翩翩,以为这小孩纵是不死也得受些皮肉之苦,没想到卢玟直接将人放了。
这位卢大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卢玟意味深长一笑,对那少年道:“天下本是一家,说不定来日你还要为我北国效力呢。”
反正也没打算为难,都在意料之内。南都百姓今天晚上都忍不住夜闯使馆了,朝廷快要顶不住压力,说不定明日就得放南舒离开了。
这小鬼跑回去,说不定还能向百姓宣传一下北国对南舒的优待,让他们心中对北国多些认同感。
也不知太子去哪了。
这一桩紧要的事情因为卢玟一句话,众人心中轻松起来。
卢玟摆手,示意下属将人带走。
忽然少年痛得大叫一声,立马挣扎起来,压着他的人松懈了些,被挣脱开,接着他身影迅疾地朝着南舒掠去。
卢玟一惊,就要挡在南舒身前,得亏暗卫身手迅速,立刻就追赶上来,再次把人按住了。
卢玟眉目间隐有怒色,“你做什么?”
那少年比他更怒,反手要将胳膊从铁钳般的束缚里挣扎出来,“你们下暗手打我!诡计多端的北国人!”
卢玟看向几个押着少年的下属,几人摇摇头,具是疑惑。
有人道:“大人,一定是这小鬼在撒谎!”
卢玟不悦,忽然瞥到一旁的南舒,忍下心中暴戾,对着下属颔首。
下属收到命令,抓少年着跃上墙壁,哐当一声,把少年从城墙上被扔了下去。
南舒忍不住向前走了一小步,眉宇间流露出担忧来。
卢玟想到他肚子里的孩子,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练武之人皮糙肉厚,这点高度伤不着他们,天冷了,快进屋里休息吧。”
夜色浓重,几盏灯火无法让南舒看清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有心想为那少年开脱几句,也来不及说。
看到卢玟转脸对他这幅关切的样子,不知怎么觉得十分虚伪。、
南舒面无表情地转身,闷了一口气回到房间,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他打量着比倚竹院还精致的陈列,感觉自己在一座精致的牢笼里。
本来就是牢笼啊。
差点被卢玟的态度迷惑了。
他缓缓走到床边,甫一坐下,明亮的烛火就被一阵劲风熄灭,旋即,落入一个寒冷却熟悉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