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功而返。
发病的患者不适合再录取口供,程宇脸上的伤口被简单的消毒和包扎,赶来的医护人员按住了发狂的孙婳,陆驿站和秦淮安联络着局里说明了大概情况,纠结半天,秦淮安带着自己的师父去就近的医院打破伤风,独留陆警官一人坚守岗位。
烦躁,进度卡住的烦躁,陆驿站站在疗养院门口点燃了香烟,缭绕的烟雾遮挡了他眼底的情绪,自然也忽视了突然间出现在他身边的姑娘。
“陆驿站,或许我该叫你预言家。”
他垂眸打量着身边的姑娘,不可否认她长着张惊艳的脸,灰色的长发被她松松的绑成了个低马尾,过长的刘海挡住了她发蓝的明眸。
“白六的熟人?”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夹枪带棒,他们之间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交谈,姑娘毫不客气的从他兜里掏出根烟放进口中点燃,吞云吐雾的熟练度让陆驿站这个烟民都咋舌。
“劝你别淌这趟浑水,”她嗓音沙哑,鞋尖在地上画着圈:“谢塔,或者说是塔维尔的尸块是不是要被转运到南极封存?”
陆驿站点了点头,有岑不明这个内部人员提供的消息总是提前又精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姑娘用鞋碾灭烟头,将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那玩意的污染太大,派去的队员可能无人生还,到时候全球变冷,白六就赢了。”
“我不想让他赢。”
“你…”陆驿站张大了嘴,脑海中的千言万语最终总结为一句疑问:“何方神圣?”
“克希拉。”姑娘冲他笑了笑,转身,轻快的向远处的青淀湖走去:“我们还会再见的,预言家。”
“先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了。”
*
情况很不妙啊,吴思贤想,一个村子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生育率能上去才怪,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问问张村长到底是什么情况。
“贤哥?你在这做什么?”
吴思贤回过神,他思考的太认真以至于走到了山脚下也没有留意,阿迪雅希丝揪住了他的袖口把他往村里带:“走啦走啦,你该吃晚饭了,晚上说不定副本才会显原型,咱们要养足精神啦。”
“小语,你脖子上是什么情况?”
饶是她把领子束到最高也没有逃得过吴思贤的法眼,阿迪雅希丝解开布条,可奇怪的是,除了那些浮于表面的干涸血痂外,她的脖颈上光洁平整,被丝线勒的坑坑洼洼的伤口全部消失不见。
“没什么大事,”她笑了笑,乖巧的面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贤哥,答应我,不管你往后在副本里看见什么都不要恐慌冲动好吗?”
“那当然,团队下本最忌讳军心溃散。”他笑着揉了揉阿迪雅希丝的脑袋,踩着夕阳和桃花树的影子向村长的豪宅走去,而在他们的身后,黑红色的小身影提着叮铃作响的银饰,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们的步伐走动。
牧四诚已经无聊到拿木棍和鱼线做成的简易鱼竿钓鱼了,刘佳仪睁着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幽深的水潭,哪怕看不见可水腥味仍然在往她的鼻腔里钻,勾起尘封的,灰暗的记忆。
“牧四诚,你说,这下面也会有尸体吗?”
盗贼撇开手中的鱼竿,编起裤腿和袖口鞋一摔就往水里进:“实践出真知,别想太多,这不是你老家没那么多畜牲。”
淤泥限制行动,每走一步都仿佛被人大力拖拽着,牧四诚的手在泥里摸索着,游鱼粗糙的鳞片划伤他的手臂,他皱着眉头,在这污泥中,似乎真的有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具,两具,三具…婴儿不完整的骨骼被他运到岸边,水草绕在肋骨的缝隙间,零碎的肢体骨块上有鱼的齿痕,牧四诚不再继续向下挖掘,他仿佛又回到了《月亮湾》的那个血月日,哭喊和欢呼犹在耳畔。
别又是那劳什子海神搞的鬼。
“你别当女巫了,当预言家吧。”他调侃着,刘佳仪则抿紧嘴唇,她抱起一具尸骸就往屋内赶:“之前,在我们村,也有刚出生的女婴被溺毙。”
“我很幸运。”
瘦小的幼童抱着骸骨,污泥弄脏了她干净的上衣,刚回屋的吴思贤看到这凶悍的场景差点一口水喷地上,他慌忙找了张旧报纸平铺在地上,将刘佳仪怀里的婴孩尸骨放于此处。
“你这从哪里掏出来的?”张村长大步上前包裹住了尸骸,嫌恶的表情就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天爷,真是造孽,菩萨保佑。”
“水塘里,还有很多。”刘佳仪抬头,洋娃娃般的小脸上平静无波:“张爷爷,您不是说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孩子诞生了吗?但您也没说之前出生的孩子都去哪里了。”
“张村长,我也需要个解释。”吴思贤补上第二刀,他将下午收录的登记表拍在茶几上,一眼望去,清一色的男性占领表格,只有零星几个女性的名字夹在其中,格格不入:“男女比例失调严重,生育率能上去才奇了怪了,你们村子的女性都去哪里了?”
“你他妈一个外人跟谁俩呢?对我二叔放尊重点!”绿毛青年也加入战局,揪住吴思贤的领子想把他提起来,可奈何身高不够,场面略显滑稽。
“我是国家派来的,你敢打我就相当于是打国家的脸,如果你想去吃牢饭就使劲往我身上招呼。”吴思贤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后背冒汗,他只能赌面前的绿毛龟文化程度不高听不出他是在狐假虎威。
“张良,撒手。”
张良心不甘情不愿,他狠狠的啐了一口才松开了吴思贤的脖领子:“老子告诉你,警察来了也不管用,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个道理我比你清楚,你最好打哪儿来回哪去,别逼老子扇死你。”
“拭目以待。”吴思贤抚平衣领上的皱褶,抬眸看向面色阴沉的张村长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可以好好说说村里的具体情况了吗?”
“包括这个东西。”
黑红色的小人被牧四诚已经提在手里,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可头却结结实实挨了阿迪雅希丝一暴栗:“吵死了,偷听人说话还想偷我东西,你们村还真是民风淳朴。”最后四个字她咬的很重,嘲讽意味大于陈述事实,现在在张村长和张良眼里他们几个跟黑老大没两样。
“有话好好说,少侠先把仙姑放下。”张村长擦着额角的细汗,这些难啃的硬骨头真是给他上了一课。
局势翻转,以吴思贤为主牧四诚为辅的正方正式打响辩论的第一枪,反观对面的张家叔侄哑口无言(应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面对吴思贤的极限输出嘴如同被缝住般没法开口,张良拍案而起c语言三字经零帧起手,可牧四诚一波亲妈消失之术再次碾压,阿迪雅希丝和刘佳仪听的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而被绑住的无言则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昏昏欲睡。
渔歌互答,此乐何极!后期白热化阶段,双方你来我往都不肯落于下风,阿迪雅希丝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和刘佳仪对视一眼,拖着无言走出鸡飞狗跳的房屋出去觅食。
“我是真没有想到过原来他们也可以吵出八个团的架势。”小女巫心累:“要是白柳在的话早就套出来话了。”
阿迪雅希丝不置可否,那位的脑回路变态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经过社会毒打的男大学生能想到打辩论的方法套话也很厉害了。
无言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直到又走到青石板台阶附近时她才有了点精神,拼命摇晃着自己身上的银饰惊飞了山林间的鸟雀,阿迪雅希丝捞着刘佳仪的手三两下跃上台阶,数不清的蛇虫鼠蚁围在无言身边,而她也解开了绳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怪异的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们的身影。
“别,跑啊。”
“叮铃铃--”
装有毒药的试管咕噜噜的顺着台阶滚动碎裂,浓郁粘稠的毒药腐蚀着周围每一个活物,就连桃花树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枯萎凋零。
黑色的毒蛇盘在无言的手腕,她踩着毒物的尸体踏上台阶,白色的骨鞭破空袭来却被她轻而易举的握在手中。
“讨厌,的,坏,家伙。”她的手掀开了自己的下颌,不,准确来说是将脸上骨质面具硬生生的从自己脸上掰下来,鲜血淋漓,皮肉外翻,阿迪雅希丝放弃了自己的骨鞭,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肩甲,无言咬着糜烂的嘴唇,黑色的蛇爬上了阿迪雅希丝的肩头,对准她的脖颈伸出了尖锐的獠牙。
空掉的玻璃试管击中了黑蛇的头颅,刘佳仪钳住蛇的七寸将它团吧团吧打成结塞进无言的衣领,阿迪雅希丝的匕首顺势割断了她的韧带连接,她的手臂软软的垂在身侧,流淌的血滴进了青石板间的凹槽。
“小不点,你还是没有认清咱俩直接的差距。”阿迪雅希丝一手拿着她的面具,另一只手拎着她身上的部分银饰,沉甸甸的,雕刻的花纹也不是常见的花草飞鸟,而是奔腾的海浪。
大山深处的孩子,见过海吗?
无言被打自闭了,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刘佳仪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天,她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毁容的脸上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委屈:“她,讨厌,都讨厌。”
“我想,毁掉她的,脸。”
冰凉的匕首被塞进她的手中,无言倍感困惑的眨了眨眼,阿迪雅希丝握住她的手,将刀刃贴紧了自己的脸颊,只是请问用力,鲜血便争先恐后的从伤口中流出。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们的意思。”刀刃在她的脸上游走,一道又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出现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无言想要停止这场闹剧,可阿迪雅希丝的手却死死的禁锢着她的手腕,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脸被自己划的面目全非。
“如果你不喜欢,那就都毁掉好了。”
那是种自灵魂升起的恐慌,无言颤抖着手,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她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失乐园】,面前的女孩可怕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她。
但她已经死掉了,她剜出了她的眼睛吞下,噩梦连连,白色的幽灵永远不会离开每一个孩子身边。
“阿,语!”
她哭嚎着,金色的丝线勒住了阿迪雅希丝的手腕,脸上的伤口愈合,她满脸是血的抬起头,笑眯眯的举起另一只手冲山巅的她挥了挥:“Hi~我捡到了只黑寡妇,是你养的吗?”
碰到硬茬了,阿语隐忍着怒气,傲慢如她,确实是小瞧阿迪雅希丝出人意料的举动。
“王雅,你下去把无言带上来。”
都是祖宗,都惹不起,王雅认命的履行牛马的职责,抱起哭闹不止的无言轻声哄着,转头又把一副卷轴递给了阿迪雅希丝,挤眉弄眼的按时她让她藏好回去看。
“晚上不管听到谁敲门都不要开。”王雅用袖子抹掉了她脸上的血迹:“天快黑了,我把无言送上去陪你和佳仪一起回去。”
夕阳亲吻地平线,云海是它轻薄的纱衣,王雅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和后腰,身上的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纯折磨人,打坐,念经,挑水,打扫,我现在心里是真的半点杂念都没有了,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阿迪雅希丝变戏法似的拿出了无言的面具仔细端详着,蓝色,黄色,红色,棕色,四颗晶石打造的眼睛横向排列嵌进面具,她闲着无聊将面具扣在脸上,正想吓唬吓唬王雅却不料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观。
桃源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焦土,枯木和干涸龟裂的田地,房屋倒塌,地上随处可见白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糊味和人肉烤焦的腥甜味。
红色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夜空中,乌鸦啼叫,她没有出声,安静的继续向村庄内走去。
终于,她看到了。
女人,伤痕累累的女人,□□的女人被铁链拴在破旧的房屋门前,她们的眼神空洞又麻木,眼角的泪是永远不会断流的长河。
这,才是绵羊的真实身份。